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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会议屋里人挤得满满当当。墙上刷着旧标语,窗台底下摆着几条长凳。贫困户代表坐在前排,妇女小组的人站在门边,供销点老会计抱着算盘坐在桌角,眼皮耷拉着,却把每句话都听得仔细。
程家那本登记簿摊在桌中央。
封皮是粗牛皮纸,边角压得平整。上头没写程家两个字,只写着“采山货登记试看簿”。
这几个字,是许秋雨帮着斟酌过的。
试看,不是收购。
登记,不是交易。
陈大力坐在靠门的长凳上,膝盖并着,像个怕被点名的傻小子。孙桂芝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钥匙串,脸色比门神还硬。
马红霞把情况讲了一遍。
“各位叔伯婶子,咱靠山屯、老梨沟、东沟这些年进山采点榛蘑木耳,都是各家各户自己晒。好坏没人分,潮了霉了也没人教。如今妇女小组牵头,先摸底登记。供销点看样,公社备案。谁也不许私下议价,谁也不许当场给钱。”
话刚说完,后排就有人阴阳怪气。
“说得好听。程家那傻猎户刚消停几天,又琢磨起山货了。别是换个名头搞私收私换吧?”
屋里嗡的一声。
孙桂芝的眼刀立刻飞过去。
那人缩了缩脖子,却还梗着。
“咋的,还不让说?现在割资本主义尾巴,谁家尾巴长,谁家就得小心。”
陈大力猛地仰起脸,一脸慌张。
“那俺不敢收。”
屋里几张嘴都停住了。
他越说越像真怕。
“俺娘不让俺惹事。俺就说蘑菇潮了吃坏肚子,木耳混土不好看。要是算私收,那俺不碰了。先让公社盖个章,供销点老会计瞅着,谁敢乱来就抓谁。”
这话听着傻,却把帽子反扣了回去。
刚才骂私收的人嘴角僵住。
许秋雨顺势站起来。
“陈大力这句话说到点上。怕犯错误,就按程序来。今天请公社、供销点、妇女小组、贫困户代表都在,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一家私下乱来。”
马红霞接上:“谁反对登记,谁就是反对公社摸底。谁造谣程家私收,谁先拿证据。”
供销点老会计终于抬了抬眼皮。
“我先说一句。供销点确实缺山货样。过去各家送来,潮的潮,霉的霉,斤两也乱。要是能先分样、记路、记袋口,对供销点是好事。”
后排那人还想说话。
孙桂芝啪地把钥匙串拍在桌上。
“你说程家私收,拿出哪一笔钱,哪一杆秤,哪一个价。拿不出来,就别张嘴喷粪。我们家男人傻,怕担责,非要公社盖章,你还不乐意?咋的,你想让贫困户一辈子烂蘑菇烂木耳?”
屋里几个贫困户代表立刻骚动。
“就是,俺们又没卖给程家。”
“俺就想知道咋晒不霉。”
“供销点要是往后真看上,也算给大伙一条路。”
许秋雨轻轻敲了敲桌面。
“今天先定三条。只登记,不收钱。只看样,不定价。只备案,不私分。”
她把三句话写在黑板上。
马红霞又补了一条:“样品来源、来路、袋口记号、旁证人都要写。谁夹带不该夹带的,谁自己负责。”
陈大力低声嘟囔:“还得看坏没坏。”
供销点老会计笑了。
“这个傻小子倒实在。样品不好,送到供销点也丢人。”
孙桂芝瞪陈大力。
“你闭嘴。”
陈大力立刻低头。
屋里有人忍不住笑,刚才那股紧绷劲儿散了不少。
齐副主任派来的人就站在窗根下,穿一件洗得发硬的蓝褂子。他本来想把“私收私换”四个字坐实,此刻却发现话头变成了“公社备案”。
他不能反对备案。
一反对,就像他不愿让事走明路。
他咳了一声。
“备案可以,但必须写清临时试点,不能扩大。”
马红霞立刻道:“写。临时试点四个字写头一行。”
许秋雨补充:“由妇女小组协助贫困户整理样品,不涉及买卖。”
供销点老会计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我这边放一本样品登记副本。过秤只记重量,不记价格。”
这句话落下,屋里好些人都松了口气。
孙桂芝脸上仍旧绷着,心里却暗暗佩服。
大力这一声“俺不敢收”,装得窝囊,却把程家从收购人变成了怕担责的审样人。别人扣帽子,帽子落到公社章底下,反倒成了规矩。
陈大力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前世做生意,最怕无规则的快钱。
规则一立,慢是慢了点,可谁想伸手,就得先碰纸、章、人证和流程。这个年代讲政治,讲集体,讲程序。那就把每一步都埋进程序里。
半上午,第一批样品在供销点柜台前过秤。
老梨沟寡嫂的榛蘑二斤六两,东沟小媳妇的党参须半斤三两,另有一袋木耳、一小捆五味子。晓兰记本,晓竹记旁证,晓菊蹲在门边画袋口符号。
周小满拿着小木牌,一个一个挂。
供销点老会计看得直点头。
“这比以前清楚。以前谁家拿来一麻袋,袋口一扎,问啥都说山里捡的。你们这个好,起码能退回去改晒。”
齐副主任派来的人冷着脸。
“清楚是清楚,别越界。”
陈大力赶忙点头。
“不越。俺娘说了,越界挨揍。”
屋里又是一阵笑。
那人被噎得没话。
临近晌午,第一本试看簿头页终于盖上了公社的备案章。章印不大,红得却扎眼。
孙桂芝盯着那红章看了半天,才把胸口那口气压下去。
齐副主任派来的人凑过来,像是不甘心。
“章是章,可也不能让程家把本子拿回去想咋写咋写。副本得留公社。”
陈大力立刻抬头,像被吓着了。
“留,留,都留。俺怕丢。”
孙桂芝差点被他这副怂样气笑。
许秋雨却顺势道:“正该如此。一式三份。公社留一份,供销点留一份,审样点留一份。每次改动三边都要有记号。”
供销点老会计慢吞吞拨了下算盘。
“我这儿能留副本。谁送样,谁过秤,我都记。往后谁说不清,可以对本。”
马红霞看向那蓝褂子人。
“这样够不够明白?”
那人嘴唇动了动。
他原本想借副本卡程家,没想到一句话反倒把三方留账逼成了正式规矩。三份本子一立,程家更不像私下收货,倒像被公社和供销点夹在中间受监督。
“我只是提醒。”他硬邦邦道。
孙桂芝冷笑。
“提醒得好。你多提醒几句,规矩更全。”
供销点老会计把登记簿翻到头页,忽然拿笔点了点空白处。
“还少一个。样品若退回,要写退回原因。潮、霉、掺土、来路不清,各有各的说法。不能一退就叫人以为谁家犯错误。”
许秋雨眼睛一亮。
“这个要紧。贫困户脸皮薄,若被人当众说坏货,以后就不敢来了。写成改晒、复晒、重捡,留条活路。”
马红霞立刻道:“也能防坏人。来路不清的,不说人坏,只写待核路。路核不清,就不入样。”
陈大力垂着脑袋,像只顾看鞋尖。
他心里却把老会计也放进了人情账里。
这老头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算盘珠拨得慢,话却落在实处。退回原因四个字,看似为贫困户留脸,其实也给程家留了手。以后遇上夹带东西的样袋,不必当场翻脸,只要写“待核路”,就能压在门外慢慢查。
屋里有人低头偷笑。
陈大力也跟着傻笑,手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就是借刀垫墙。
对手怕你没规矩,就让他亲口添规矩。添得越多,墙越厚。日后若有人想把这摊子说成私收私换,得先把公社、供销点和妇女小组一起拖下水。
许秋雨把一式三份写进黑板,晓兰照抄,晓竹补旁证,马红霞去找公社干部补签。忙了半天,几个贫困户代表反倒看明白了。
老梨沟寡嫂低声说:“这回像真事。以前俺拿蘑菇去供销点,人家嫌麻烦,问两句就撵。”
东沟小媳妇也说:“要是能教俺晒干点,哪怕今年不卖钱,明年也有奔头。”
这几句话声音不大,却比吵架管用。
蓝褂子人脸上越发挂不住,只能退到窗根底下。
“行了,今儿先到这。样品带回防潮间,等供销点出个看样意见。”
众人散去时,晓兰小心翼翼把五味子袋口捧起来。
那袋口系法有点怪。
麻绳打了两道回扣,中间压着一个斜斜的小结。
晓兰看着看着,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她把袋口递到陈大力面前,声音很轻。
“大力,这个结,我在那份旧档袋上见过。”
陈大力没有立刻接。
他仍旧憨着脸,像看不懂。
可屋外的风吹进供销点柜台时,他已经闻到了一丝潮纸和杂烟混在一起的味儿。
山货线刚站住脚。
旧外事线的灰,也跟着钻进了第一袋五味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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