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第二天鸡刚叫过一遍,孙桂芝就把防潮间的门打开了。院里露水重,明门棚的木柱上挂着潮气。灶屋烟囱刚冒烟,晓梅在灶台前揉玉米面,晓兰抱着账本坐在小炕桌边,晓竹把昨夜新加的几栏又誊了一遍,晓菊则蹲在门槛上削炭条。
陈大力从东厢房出来,肩上披着旧褂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儿。
孙桂芝瞧见他,立刻啐道:“别杵那儿装懵。今天这摊活要是真立起来,你就少给老娘乱伸手。”
陈大力故意把眼神放得发空。
“娘,俺不伸手。俺就钉木架。”
“你连字都能写歪,还钉木架呢。”晓菊笑嘻嘻接话,“大力哥,你把钉子钉成弯的,二姐看了能急哭。”
晓兰白了她一眼。
“少贫。先把你画的路符拿来。”
晓菊赶忙把几张粗纸递过去。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山脚路,老木桥画成一根粗杠,药王沟岔子画了两片叶子,公社供销点画了一个小方框。
陈大力凑过去看。
“画得挺像。”
晓菊顿时扬起下巴。
“那是。我眼尖着呢,谁从门口多瞅两眼,我都记得。”
孙桂芝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额头。
“眼尖是好事,嘴可得紧。往后你管门口,谁来过、谁站多久、谁问了不该问的,全记符号,不许满屯嚷嚷。”
“得嘞。”
许秋雨和马红霞来得也早。两人一进门,先看见防潮间里重新分好的木架。
上层贴了纸条:纸格。
中层贴了纸条:山格。
下层没写字,只放空袋、绳、石头秤砣和竹筛。
最里头那个小格仍旧空着,没有名。
许秋雨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轻声说:“这样清楚。纸、样、袋分开,往后谁想混东西,不容易。”
马红霞把袖口挽起来,像在大队开会一样利索。
“那今天就排班。婶子总管门和钥匙,晓兰管登记本,晓竹管来人来路,晓菊管门口眼线。小满呢?”
话音刚落,周小满从灶屋后探出头。
他脸上还沾着灰,一听叫自己,立刻站直。
“俺在呢。”
孙桂芝把他招过来。
“你跟着学编号。别乱翻纸,别乱问话,谁让你拿啥你拿啥。”
周小满把小挎包抱紧,重重应下。
“奶,我记住。”
陈大力瞅着这孩子,心里倒有点喜欢。小满以前怯,现在进了程家这口锅,眼神一天比一天稳。孩子不用懂太多,只要从小知道规矩,长大就不容易被人几块糖哄走。
晓兰把新登记本铺开。
“我昨晚想了一宿。若写太细,贫困户看着怕。若写太少,出了事找不着来路。就五栏:人名、村屯、来路、样品、袋口记号。”
她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看陈大力。
“你别笑。我知道你字认得多,可这本子得让不识字的人也能按手印。”
陈大力立刻摆手。
“二姐厉害。俺看着都不晕。”
晓兰抿了抿唇,耳根有点红,却没像从前那样躲。
孙桂芝把这些细处都收进眼底,咳了一声。
“说正事。”
晓竹把人情账推到旁边。
“我这边接一栏旁证人。谁带来的,谁说清楚的,谁在场看秤的,都写上。这样不算咱家私下收。”
许秋雨赞同道:“对。妇女小组可以当解释口,贫困户自己拿来,公社摸底,供销点看样,程家只是临时审样点。”
“临时俩字要写。”孙桂芝把话接得很快,“谁要问,就说暂时帮忙。别让人觉得程家长出第三只手了。”
陈大力蹲到新木架旁,拿锤子轻轻敲钉。
一下,两下。
声音不大,却把每个人的话都敲得更稳。
他故意把一个钉子钉歪,抬头冲孙桂芝装糊涂。
“娘,歪了。”
晓兰走过去,看一眼,忍不住抢过锤子。
“你别动。我来。”
她弯腰时,发梢从耳边滑下来,手腕细白,握锤却稳。陈大力往后让了半步,装作憨憨地看。
孙桂芝眼角扫到,脸上没好气,手却把门帘往旁边挂高了些,免得晓兰弯腰时撞着。
许秋雨看见这细节,低头忍了笑。
马红霞则大大方方道:“婶子,你家这摊子要成,靠的不是大力一个人。姑娘们都顶用。”
孙桂芝嘴硬。
“顶用啥,都是被事逼出来的。”
话这么说,她眼里却有光。
上午刚过一半,就有两个妇女试探着到了院门外。一个是老梨沟的寡嫂,背着半袋榛蘑;另一个是东沟贫困户家的小媳妇,手里提着一小捆晒干的党参须。
晓菊先拦在明门棚外。
“婶子,先别往里进。咱这不是收货,是登记看样。你们自己说从哪条路来的,谁让来的,东西先放筛上。”
那寡嫂有点发怵。
“听说程家给钱快……”
孙桂芝顺着这茬往下压。
“谁说的找谁去。程家不私下给钱。公社摸底,供销看样,往后有章程再说。你要是怕,就背回去。”
寡嫂一听反倒放心了。
“不私下给钱好,省得叫人说嘴。”
晓竹把这句话记下。
许秋雨也在旁边补了一句:“妇女小组帮着登记,不强迫。样品不好也不丢人,改晒法就是。”
陈大力始终没往前凑。
他只在晓兰验党参须时,憨声提醒:“二姐,那根潮,捏着软。”
晓兰捏了捏,果然有潮气。
东沟小媳妇脸一红。
“昨儿阴天,没晒透。”
晓兰没有责怪,只把“未干透”写在旁边,又让周小满拿炭条画了个小黑点。
“不是坏,是要再晒。下次袋口也做个记号,免得和别人的混了。”
小媳妇眼眶发热。
“晓兰姐,你们这不是挑毛病,是教俺们咋整。”
马红霞趁热打铁,把两个人的话又问了一遍。
“你们是自愿送样?”
“自愿。”
“程家给没给钱?”
“没给。”
“有没有人逼你们?”
“没有。”
许秋雨把这三问三答写在纸边。
“以后每批头一回送样,都这么问。不是审人,是防止旁人说贫困户被人撺掇。”
孙桂芝听完,心里更稳。
她原先嫌这些纸面东西麻烦,可这一路被赵志强、罗文、曹树年这些名字磨过来,已经知道嘴说不算,落在纸上的才算。哪怕只是寡嫂一句自愿,真到有人翻旧账时,也能挡半块砖。
这话刚落地,屋里几个女人都停住了手。
孙桂芝原本绷着脸,听见“教俺们咋整”几个字,眼神也软了半分。
她年轻时守寡般拉扯几个闺女,最知道穷人家过日子的难。山里不缺东西,缺的是能不能变成稳当路子。蘑菇晒霉了,党参须捆错了,木耳掺了沙,拿到供销点只会被人嫌弃。可若有人教一教,记一记,贫困户就少走一点弯路。
晓竹把这话写进旁边小本。
“贫困户愿意改晒法,记一条。以后公社问试点有没有用,这也是用处。”
许秋雨看她一眼,轻轻点头。
“对。不光看样品,也看帮扶。”
陈大力坐在门槛边,拿一截炭条装模作样地画圈。心里却把这句记牢了。
这个年代,想让一条生意线活得长,不能只讲钱。要讲帮扶,讲副业,讲减少浪费,讲供销社摸底。讲得越朴素,越能挡住那些硬扣下来的帽子。
周小满抱着木牌过来,小声问:“大力叔,这个黑点画在哪?”
陈大力装傻。
“俺哪知道,问你晓兰姑。”
晓兰抬手接过木牌,把黑点画在袋口符号旁边。
“潮的画黑点,霉的画叉,晒得正好的画小圆。小满,你照这个学。”
周小满认真点头。
“我学会了。”
晓菊凑过来,笑道:“那我门口也用符号。问价的画一横,问人名的画两横,老往防潮间瞅的画个眼睛。”
孙桂芝立刻拍桌。
“画归画,别真画成眼睛吓人。叫人看见还以为咱家搞啥暗号。”
屋里笑成一片。
笑完,晓菊就乖乖把眼睛改成一个小点加一竖。
这一改,门口观察也成了规矩的一部分。谁来问样,谁来问价,谁只是路过,多一个简单符号,日后回头看就不糊涂。
孙桂芝听得心里一软,嘴上却硬。
“教你们也得守规矩。谁要背后说程家收买卖,老娘第一个撕她嘴。”
众人都笑。
笑声刚落,院门外又响起脚步。
马红霞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有些奇怪。
“第一批愿意试着送样的名单来了。里面有个姓曹的。”
防潮间里只剩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晓兰抬起头。
“省城那个曹?”
“不是。”马红霞把纸递过去,“山沟里一个老采药人,叫曹老蔫。听说腿不好,没进屯,托人把名报上来。”
陈大力手里的钉锤顿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人几乎没注意。
只有孙桂芝看见了。
她把眼皮压低些,没有当场问。
陈大力马上又把钉子敲下去,憨笑着说:“姓曹的人多。俺钉木头。”
钉声落在新木架上。
一声比一声稳。
可他心里门儿清,山沟里的曹老蔫也许只是个巧合。
也许不是。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