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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样品没急着入库。陈大力让刘建设把驴车停在公社供销点后门,几只样袋一字排开,先在太阳底下翻了一遍。榛蘑、木耳、党参须都没啥大毛病,唯独那袋五味子,袋口的绳结越看越不顺眼。
晓兰蹲在旁边,用炭条把绳结画到纸上。
“两道回扣,中间斜压。旧档袋上的结也是这么收的。”
赵岚也在。
她没穿制服,只挽着袖口,像个路过帮忙的山里女人。听见晓兰这话,她拿起袋口闻了闻,眉头一点点皱紧。
“不光结像。”
“还有啥?”刘建设压低声问。
赵岚把袋口递给他。
“味儿。不是山里旱烟。里头有潮纸味,还有旧锅炉房那种杂烟味。”
刘建设一听旧锅炉房,脸色就沉了。
前几章他们才顺着招待所后门、邮电所后墙和旧锅炉房摸出十字烟头,罗文代签领煤那口子还没凉透。现在五味子袋口又冒出同类味道,谁都知道这不是巧合。
陈大力却只憨憨地拍了拍袋子。
“别弄坏,坏了赔不起。”
赵岚的视线在他手上停了半拍,懂了。
不能在供销点后门开审。
这里人多眼杂,越显得紧张,越容易让躲在暗处的人知道他们已经看出了门道。
于是样袋照常装车,按登记走程家明门棚。
回程路上,陈大力没有坐车。他背着手走在驴车旁边,时不时弯腰看一眼路面。刘建设赶车,赵岚落后半步,晓兰抱着登记本坐在车辕边。
到山脚岔路时,陈大力停住。
“二姐,这条路写没写?”
晓兰翻本。
“五味子写的是山沟北坡,经旧木桥送来。”
赵岚抬头看向前方。
旧木桥在靠山屯西北,桥板朽了一半。贫困户采货一般不走那里,绕远不说,雨后还滑。
刘建设嘀咕:“曹老蔫腿不好,咋还走旧木桥?”
陈大力拿手背蹭了蹭帽檐。
“腿不好,走近路?”
“旧木桥不是近路。”赵岚立刻道,“除非他不是从曹老蔫家来,是从桥那边绕过来的。”
这话一出,几人都静了。
风从山脚草沟里钻过来,吹得车上的麻袋轻轻鼓动。五味子那袋压在中间,袋口露出一截麻绳,像一只缩着脖子的蛇。
陈大力还是不急。
“那画上。”
晓兰愣了下。
“画啥?”
“人名、村屯、来路、样品、袋口记号。再加一张路图。”陈大力憨声说,“娘说,路不清,货就别进屋。”
晓兰眼睛亮起来。
“对。每一袋样品都对应一条路。往后谁说不清来路,就先搁外头。”
赵岚看着陈大力,嘴角轻轻一动。
这傻猎户哪里是怕坏样品。
他是要把人、货、路三样钉在一张纸上。暗处的人想夹带东西,必须先编路。路一编,就有破绽。
几人到了旧木桥边。
桥下水浅,泥滩湿软。赵岚先下去看,没走几步便停住。
“这里。”
泥上有半个鞋印。
不深,却清楚。
鞋底前掌被刻出一道十字缺口,和之前老鸦沟、药王沟发现的不是同一只鞋,却像同一类人留下的记号。
刘建设低骂:“还真踩到样袋边上来了。”
陈大力蹲下,伸手要摸。
赵岚一把拦住。
“别碰。”
陈大力立刻缩手,傻笑。
“俺忘了。”
“你忘个屁。”赵岚低声骂,耳尖却有点红,“你是想让我记。”
她从挎包里取出薄纸,轻轻覆在泥印旁边,用炭灰拓了半边轮廓。晓兰在本子上写:旧木桥东侧泥滩,半枚十字鞋印,距送样路约三步。
刘建设去桥板边转了一圈,又捡回一小截麻绳。
“和袋口一样。”
赵岚闻了闻。
“也有杂烟味。”
陈大力盯着旧木桥的另一头。
桥那边是通往山沟北坡的小道,再往远处绕,能接到县招待所后门那条人少走的土路。若有人借曹老蔫的名送样,就能把旧外事线的纸灰悄悄塞进五味子里,还不惊动明面。
好手法。
前世那些做局的人也爱这样。把一根线藏进一堆真货里,让你不查,线就进门;让你查,反倒显得你疑神疑鬼。
陈大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先回家。娘等急了。”
刘建设瞪眼。
“不追?”
“追啥?”陈大力一脸懵,“俺又不认识路。”
赵岚听懂了。
现在追人,未必追得到。先把路、袋、绳、鞋印、味道都写进登记,才是让对方躲不开的办法。
程家防潮间里,孙桂芝已经等得火气上头。
“咋这么慢?几袋破山货,比娶媳妇还磨叽。”
晓菊立刻把院门插上,周小满把竹筛摆开。
样袋按顺序进明门棚,不直接进防潮间。晓兰报一袋,晓竹记一袋,晓菊画一袋。到了五味子时,陈大力伸手拦了一下。
“娘,这袋先搁门边。”
孙桂芝眼神一沉。
“有说道?”
赵岚把拓下来的鞋印和麻绳放到桌上。
“旧木桥旁边有十字鞋印。袋口绳结、杂烟味、潮纸味,都和招待所后门那条线贴得上。”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煤油灯下,五味子袋口那道斜结显得格外扎眼。
晓兰翻开登记本,把新加的路图夹进去。
“以后每袋样品都得有路图。路说不清,样品不入山格。”
孙桂芝看着本子,又看一眼陈大力。
“这是你琢磨的?”
陈大力赶紧摇头。
“二姐聪明。”
晓兰脸一红,没揭穿。
孙桂芝鼻音一冷,却没骂。
她走到五味子袋旁,低头闻了闻。那点潮纸混杂烟的味儿极轻,可她这些日子被旧档线磨得心里有数,一闻就烦。
“这味儿,不是山里人的烟。”
赵岚点头。
“山里老采药人多抽旱烟,呛,干。这味儿潮,还杂,像屋里熏出来的。”
晓菊蹲在桌边,眼睛盯着赵岚手里的麻绳。
“那我门口本子上,要不要也加味儿?”
孙桂芝捏着账页的手停住。
“味儿咋记?”
晓菊拿炭条比划。
“旱烟画一小横,杂烟画两小横,没烟味画圈。要是潮纸味,就在边上点一点。”
赵岚看她的眼神变了变。
“小丫头脑子快。”
晓菊被夸得脸红,赶紧低头。
晓兰也觉得可行,翻开登记本,在袋口记号后面又加了一小栏。
“袋味。不好写太明,就用符号。以后要是几袋都有同样味儿,能看出来。”
孙桂芝皱眉。
“栏子太多,外人看了犯嘀咕。”
许秋雨想了想,说:“可以叫干湿备注。潮、干、烟熏、霉。都是样品质量,不像查人。”
“这个名好。”晓竹立刻记下,“干湿备注。”
陈大力坐在门槛边,脸上憨,心里却把几个姑娘的话接成了线。
人名、村屯、来路、样品、袋口、干湿备注。看着全是为了防霉防潮,实际上把人、路、货、味儿都扣住了。暗处那人若继续往样袋里塞旧纸,味儿和记号迟早会重叠。
前世做风控,讲究的也是这个。别急着抓一个点,先让所有点落表。表一长,假东西自己冒头。
周小满在旁边认真听,忽然小声说:“奶,那我能不能管竹牌?每袋挂一个牌,牌上画符号,进防潮间前先对牌。”
孙桂芝把目光压到他脸上。
“你管得住?”
“管得住。”周小满挺胸,“谁拿错牌,我就喊晓菊姑。”
晓菊立刻拍他肩膀。
“行,小满归我管。”
孙桂芝嘴角抽了抽,却没反对。
程家这摊子越分越细,她心里反倒越稳。不是每个人都得懂曹树年、外事口、蓝号纸这些吓人的东西。晓菊看门,小满管牌,晓兰记账,晓竹记旁证,每个人只守一小口,合起来就是一张密网。
许秋雨又提醒一句。
“明面上别说密网。只说防潮、防霉、防混袋。妇女小组那边我也这么讲。”
马红霞点头。
“大队那边我去说。就说程家这个审样点先把样子立起来,谁家以后也照着学。不能显得程家独占。”
孙桂芝听得眉头松了点。
“对。不能啥好事都挂程家门上。挂多了,眼红病又得犯。”
陈大力憨声插了一句。
“让别人也学,别人就不骂俺家了?”
孙桂芝瞪他。
“该骂还骂。可他们一边学一边骂,就没脸骂大声。”
赵岚忍不住笑了一下。
“婶子这话比文件好懂。”
孙桂芝哼道:“老娘又不是干部,讲啥文件腔。”
陈大力把无名小格打开。
“娘,先放那儿?”
孙桂芝把眼神压在他脸上。
“放。锁两道。谁问,就说样品潮,待复晒。”
晓竹立刻记下:五味子一袋,袋口异样,暂不入山格,外称待复晒。
门外忽然有风刮过,明门棚木牌晃了一下。
赵岚又拿起那截麻绳闻了闻,脸色更沉。
“这味儿我记得。不是山里人的烟。”
她抬头看向陈大力。
“像招待所后门那条线,绕到山路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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