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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她看到郑刚的脸就会全身发抖,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条件反射地缩进壳里,他举手她就本能地抱头。现在她站在阳光底下,腰背挺直,手里握着扫帚,脸上的表情平静到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看着郑刚跪在地上磕头认怂的样子,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感觉比离婚那天更重,更彻底。
她攥紧了扫帚。
“郑刚。”
郑刚听到她的声音身体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来。
沈清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三年了,我怕了你三年,今天不怕了。”
郑刚张着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他看着站在诊所门口的沈清,突然发现这个被他打了三年的女人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觉得面前这个人他不认识了。
巷子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有邻居报了警。
两个民警从巷口跑进来的时候被眼前的场面停住了脚步,满地的人,有躺着的有坐着的有跪着的,陈阳站在中间穿着白大褂,旁边地上散着铁管酒瓶木棍铁链子。
“怎么回事?”
“他们来打砸我的诊所。”陈阳指了指碎了的玻璃窗和地上那些被撕碎的标签纸。
“你一个人?”
“嗯。”
民警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七八个人,又看了看陈阳身上连褶子都没多一条的白大褂,嘴角抽了一下。
“你……行吧,先做个笔录。”
混混们被一个一个扶起来带上了警车,马六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经过陈阳面前的时候低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郑刚被带走的时候嘴里一个字都没蹦,两只废手吊在胸前,整个人缩得很小,从头到尾没有再看沈清一眼。
警车开走之后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看到没事了才慢慢走了出来。
“小陈大夫,你没事吧?”
“没事,王叔,明天正常开门。”
“那些人是谁啊?吓死人了。”
“一些不讲理的,已经走了,不会再来了。”
邻居们散了之后沈清和周芳一起把诊所的碎玻璃扫干净了,周芳去巷口的杂货铺买了一大张塑料布先把窗户糊上。
沈清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那些被撕碎的标签纸,有几张还算完整的她小心地抹平了放在一边,碎得没法拼的她捏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我重新写。”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语气里没有难过,有的是一种沉静的坚定。
陈阳把扫帚接过来,指了指诊台上的毛笔和墨。
“笔在那儿。”
沈清点了一下头走到诊台前坐下来,铺开标签纸,拿起毛笔沾了墨。
这次她的手没有抖。
第一个字“川”落在纸上的时候笔画比上一次写的更稳更利落,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力量。
她写了两个小时,把所有的标签全部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一张一张贴上去,新的标签在糊着塑料布的窗户后面整整齐齐地排着。
傍晚的时候林萌萌来了,手里除了保温桶还拎了一块新玻璃。
“我从建材店定的,明天师傅来装。”
她把玻璃靠在墙边放好,掀开保温桶的盖子。
“今天是猪蹄汤,三个人一人一碗,谁都不许客气。”
她舀汤的时候看了一眼陈阳的手,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擦红的痕迹,是刚才抓铁链子的时候磨的。
她没有说话,盛完汤之后从包里掏出一管药膏塞到了陈阳手里。
“擦一下。”
陈阳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跌打损伤的药膏。
“你随身带这个?”
“跟了你之后就随身带了,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得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笑着的,但陈阳从她的眼底看到了后怕的痕迹,那种痕迹她一直在忍着不表现出来。
他把药膏在虎口上抹了一层。
晚上诊所安静下来之后陈阳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陈阳陈大夫吗?”
“我是。”
“你好,我是市中医院骨伤科的孙德厚,今天下午派出所送来了几个打架受伤的人,其中有一个肩关节脱位伴肱骨大结节撕脱的,我给他复位的时候发现他肩关节之前被人推过,手法非常精准,我行医三十多年头一次见这种手法留下的痕迹。”
陈阳想了一下,那应该是他拍倒的那个矮个子。
“我跟派出所的民警聊了两句,知道是你做的,冒昧打个电话问一下,陈大夫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医院的骨伤科坐诊?”
陈阳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的巷子里安静极了,新糊上的塑料布在夜风里微微鼓着,药柜上沈清重新写的标签在暗处排列整齐。
“我考虑一下。”
“好,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了来医院找我聊聊,我在骨伤科三楼办公室。”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窗台想了一会儿。
他的诊所能治的人有限,巷子里来来回回就那些老病号,肩周炎腰间盘颈椎病。
医院不一样,那里有他在诊所里碰不到的病例,有更复杂的骨伤,有更多需要正骨的人。
他拿起桌上那本《正骨心法》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笔记:“手感存于指间,骨理通于全身,临证愈多愈精。”
他合上书,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后天上午我去找您。”
市中医院骨伤科在住院楼的三楼,陈阳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干净的白大褂,头发理了一下,看着精神了不少。
孙德厚主任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指头上有常年做正骨留下的厚茧,他在办公室里跟陈阳聊了半个小时,主要是聊正骨手法的流派传承和实际操作。
聊到一半的时候他让陈阳现场摸了一个腕骨陈旧性错位的老患者,陈阳两根手指搭上去五秒钟定位完毕,轻轻一推一扣,骨缝归正了。
老患者手腕转了两圈,愣了。
“不疼了?”
孙主任在旁边看着陈阳的手法,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留下吧,每周来三天,门诊和病房都跟着转,薪酬按外聘专家的标准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一天上午陈阳跟着孙主任查了一遍房,认了认科室的布局和人员,整个骨伤科加上护士一共二十来号人,大多数见到他都客气地点个头,寒暄两句。
下午他坐在护士站旁边翻这周的住院病历熟悉情况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了过来,三十岁上下,长头发扎成马尾,五官不算惊艳但收拾得很精致,嘴上涂着颜色很淡的口红,笑容挂在脸上跟贴上去的一样自然。
“你就是陈阳陈大夫吧?孙主任跟我提过你,我叫苏婉,骨伤科的主治医师,以后就是同事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找我。”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声音柔和,伸手跟陈阳握了一下,手指的力度恰到好处。
“谢谢苏大夫。”
“叫我苏婉就行了,咱们科室不兴那么多客套。”
她在陈阳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顺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陈阳。
“听孙主任说你之前是在巷子里自己开诊所的?”
“嗯。”
“那可不容易,一个人撑一个诊所,什么都得自己来。”她笑着摇了摇头。
“从小诊所到我们这种三甲中医院,环境差别还是蛮大的,你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是关心的,脸上的笑容是温暖的,但陈阳听到了里面的东西。
“从小诊所到三甲中医院”这个说法在语气上带着一层自上而下的俯视,那层俯视包在柔和的笑容和体贴的语调里面不仔细听感觉不到。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婉也没有在这个点上多停留,话题转到了科室的日常排班和工作流程上来,说得很详细也很耐心,中间穿插着一些“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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