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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来了一个患者,五十多岁的男性,腰椎滑脱,腰疼了小半年了走路都弯着。苏婉先接的诊,她翻着片子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了诊断意见。
“L4-5二度滑脱,建议手术内固定。”
陈阳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片子。
“可以先试试手法复位配合牵引,这种程度的滑脱保守治疗的成功率不低。”
苏婉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陈大夫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医院一般遇到二度以上的都倾向于手术方案,毕竟效果更确定一些。”
她的笑容很温和,语气里的“一般”和“效果更确定”把陈阳的意见轻飘飘地推到了不够主流不够专业的位置上。
患者坐在中间听他们两个说完,最后问了一句:“那我到底怎么办?”
“先住院观察两天,等孙主任会诊了再定方案。”苏婉起身拍了拍患者的肩膀,递给他一张住院通知单。
患者走了之后苏婉跟旁边的护士长说了两句话,声音不大但陈阳坐的位置刚好听得到。
“新来的那个陈大夫,诊所出来的,对医院的流程还不太熟,你帮着带一带。”
护士长“嗯”了一声,看了陈阳一眼,那一眼的意味很微妙。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陈阳明显感觉到了周围人对待他的态度有了一层薄薄的隔膜,不是不礼貌但也不是真热情,那种距离感在苏婉跟护士长说完那两句话之后就开始了。
他没有在意这些,继续翻病历,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找孙主任问,孙主任每次都很耐心地给他解答。
下班之前他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经过了苏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没有关严,里面传来了她说话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
“……还行吧,就是个从小诊所过来的,孙主任看上了他的手法非要留下来,我能怎么办?骨伤科就这么大点地方,来一个人就挤一个人的位置……对,手法是有两下子,但懂手法不代表懂临床啊,小诊所那一套拿到正规医院来能管用?……放心吧,翻不出什么浪来的。”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轻蔑。
陈阳在门外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脚步的节奏也没有任何变化。
走出住院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骑上自行车往巷子里走,路上给林萌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第一天上班,一切正常。”
林萌萌回得很快:“有没有漂亮护士?”
“有一个漂亮同事。”
“什么?”
“挺能演的那种。”
林萌萌发了一个问号过来,陈阳没有再回,骑着自行车拐进了巷口。
诊所门口的新玻璃装好了,窗户透亮,药柜上的标签在灯光下整整齐齐。
沈清坐在诊台后面帮他整理今天不在时患者留的预约条,周芳在旁边擦药柜的玻璃门。
“回来了?”沈清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医院怎么样?”
“还行。”
他把白大褂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坐下来喝了口水,看着窗户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安静了一会儿。
苏婉那通电话里的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翻不出什么浪来的。”
他把茶杯放下,嘴角动了一下。
陈阳在骨伤科的第一周过得不太顺畅。
周二上午他到了科室之后发现自己的排班被调了,原来孙主任给他排的是周二上午门诊加下午病房查房,现在上午门诊变成了下午四点到六点的延时门诊,病房查房被挪到了周四一早。
延时门诊是每天患者最少的时段,四点到六点之间大多数人已经回家了,零零散散能来两三个就不错。
他看着排班表没说什么,去了诊室等着。
等到四点半来了第一个患者,颈椎不舒服的,他做了二十分钟的正骨推拿把人治好了,之后一直坐到六点只来了一个复查的。
第二天他去病房查房的时候发现自己负责的那几个床位的病历夹不在护士站的架子上了。
他问了值班护士,护士说不知道谁拿走了。
他找了十五分钟,最后在茶水间的桌子上发现了那几份病历夹,跟一堆过期的报纸杂志堆在一起,其中一份还被人用水杯压着,封面上洇了一个水渍。
他把病历夹拿回去擦干净了,继续查房。
查到第三个床位的时候床上的患者告诉他,昨天苏婉大夫来查过了,说是陈大夫今天不来所以她代劳。
“苏大夫说了让我这个腰不要做推拿了,直接做理疗就行。”
陈阳翻了一下这个患者的病历,他之前做过详细的触诊和手法评估,这个腰椎间盘突出的情况是适合推拿正骨的,用理疗替代明显不合理。
他没有当着患者的面反驳苏婉的方案,把查房做完了之后回到了办公区。
苏婉正在护士站跟几个同事聊天,看到陈阳走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陈大夫,查完了?辛苦辛苦。”
“苏大夫,五床的腰突患者你昨天改了治疗方案?”
苏婉的笑容没变。
“哦那个呀,我昨天过去看了一下,觉得他那个情况做推拿风险太大了,万一手法不到位加重了突出怎么办?理疗稳妥一些。”
“手法不到位”这四个字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在场的其他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陈阳看着她。
“那个患者是L5-S1的后外侧突出,压迫的是S1神经根,我做的推拿方向是向对侧推移间盘组织减轻压迫,这个手法的操作要点我在病历里写得很清楚。”
苏婉的笑容淡了一点点。
“我看了你的病历,写得确实很详细,但是陈大夫你也知道,这种操作在实际中的风险还是很大的,我们医院一般不太推荐……”
“孙主任推荐的。”
陈阳把孙主任上周三在这个病例上签的会诊意见书从病历夹里抽出来放在了护士站的台面上。
苏婉的视线落在那张意见书上,嘴角的笑维持了两秒钟之后收了。
“行,那就按孙主任的意见来吧。”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了一串比平时急促的声响。
到了周四的科室早会上,事情升级了。
孙主任坐在主位上,全科的医生护士坐了两排,苏婉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陈阳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早会进行到治疗方案讨论环节的时候苏婉举了手。
“孙主任,我想提一个问题。”
“说。”
“陈大夫上周给十二床那个膝关节患者做的推拿方案,我昨天回顾了一下,感觉那个力度方向的设定是不是太保守了?患者的反馈是说做完之后好了两天又开始疼了,是不是手法上需要调整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表情认真,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她在就事论事地讨论学术问题。
但问题在于她选了科室早会这个场合来说这件事。
全科二十多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到了陈阳身上。
陈阳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病历,听完苏婉的话之后抬起了头。
“十二床的膝关节问题是半月板损伤合并骨性关节炎,推拿方案的力度设定是根据他的关节腔积液量和半月板损伤程度来定的,首次治疗用保守力度是标准操作,目的是观察关节对手法的耐受反应,第二次治疗再根据反应逐步加量。”
他说完看向了孙主任。
“孙主任您看呢?”
孙主任推了推老花镜。
“陈阳的做法没有问题,首次正骨推拿对力度的保守把控是基本功,急于加大力度反而容易出事,这个道理当大夫的都应该清楚。”
苏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然,但她很快笑着点了头。
“孙主任说得对,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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