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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尹娇遭绑架,黄雀终成蝉

    火车在华北平原的铁轨上隆隆奔行,煤烟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混着车厢里浑浊的人气,闷得人胸口发沉。车轮碾过轨缝的“哐当”声连绵不绝,像一记记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李拾崑突然侧过身,将方才想到的情况,低声告知尹继祖与陈恭澍。话语落尽的刹那,车厢内原本放松的气氛骤然冰封。

    尹继祖素来沉稳的眉眼瞬间绷紧,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他通晓江湖隐秘,最清楚那些复辟遗老的阴毒手段,此番听闻对方暗中布局已久,心头寒意骤生。

    陈恭澍更是面色沉肃,周身瞬间笼罩起特工特有的冷冽气场。他身为复兴社特务处北平站站长,执掌华北谍报、侦察、锄奸全盘事务,嗅觉远比常人敏锐。李拾崑道出的零星线索,看似零散细碎,串联起来却是一张针对华夏气运、暗藏复辟阴谋的杀局,凶险程度远超寻常军政纷争。

    二人瞬间洞悉了背后潜藏的滔天危机。

    可此刻三人身处疾驰的火车之上,纵有通天手段,也被这滚滚车轮困住,全都无处施展,只能按捺住心底的惊慌与急迫,静静等候列车抵达天津。

    好在没过多久,天津城廓就已遥遥在望。蒸汽火车缓缓减速,最终重重刹停在站台之上。

    事态紧急,三人片刻不敢耽搁,出了站台便直奔复兴社特务处天津站驻地。

    彼时的天津站地处租界边缘,低调隐蔽,外墙青砖斑驳,看似寻常院落,内里却是华北谍报核心据点,戒备森严。

    院内值守特务认识陈恭澍,见三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不敢阻拦,连忙放行。

    厅堂之内,天津站站长王天木正伏案梳理近期租界情报,抬眼便瞧见大步闯入的陈恭澍,脸上瞬间写满错愕与诧异。

    特务处平津两站虽同为甲级外勤站。可谁都心知肚明,陈恭澍是戴笠一手提拔的嫡系心腹,扎根北平、掌控华北核心事务,深得总部信任,权势稳压天津王天木一头。

    往日二人会晤,皆提前互通消息、依礼相见,今日陈恭澍不告而至、神色冷峻,带着旁人随行,这般突兀阵势,让素来随性散漫的王天木心头骤然一紧,全然摸不清状况。

    不等王天木开口寒暄、起身迎客,陈恭澍已然越过厅堂,语气急促肃然,不带半分客套:“我要借你站内机密专线,立刻连通北平站。”

    事态迫在眉睫,他无心维系同僚虚礼,周身紧绷的气场让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凝滞下来。

    王天木虽满心疑惑,不知究竟出了何等大事,能让素来沉稳的北平站长如此失态,却不敢有半分推诿。当即亲自引路,开启严禁外人动用的最高机密电话线。

    电话接通的瞬间,陈恭澍一把接过听筒,声音低沉凌厉,字字铿锵:“报雨儿胡同近况,尹娇和吴翔,有事没有?”

    听筒那头很快传来外勤队员严谨沉稳的回话,字句清晰笃定:“报告站长,昨日黄昏已按时送去粮食给养,院内一切如常,无人外出。”

    短短一句话,如同定心丸。

    悬在三人胸口的巨石骤然落地,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放松。还好,尚且来得及。只要人安然无恙,一切便还有转圜余地。

    挂断电话,陈恭澍神色稍缓,却依旧未露半分松弛。王天木站在一旁,全程一头雾水,眼底满是疑惑,想问清缘由,却见三人皆是面色凝重、无心多言。

    陈恭澍无意解释这场突发的虚惊,只对着王天木微微颔首,算作道别:“多谢王站长通融,弟还有公务在身,先行返程。”

    话音落罢,三人转身便走,步履匆匆,转瞬便离开了天津站驻地。

    留下王天木立在原地,望着三人仓促离去的背影,满心满腹疑虑无从消解,全然不知自己方才,无意间窥见了一场足以震动华北的暗战。

    往返平津的列车班次密集,三人即刻购票登车,马不停蹄折返北平。

    列车一路向西北驶去,穿田野、过村镇,不过两个多小时,北平巍峨的城墙轮廓便清晰浮现。

    前门火车站人潮涌动,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列车停稳,三人快步出站,北平站值守的专用轿车早已候在路旁,引擎低鸣,随时待命。

    三人依次上车,无人多言,车内气氛沉静压抑,所有人的心思,全都系在雨儿胡同那座清幽小院之中。

    轿车穿城而过,避开闹市繁华,穿行在老北平纵横交错的街巷里。不多时,便抵达鼓楼南侧的雨儿胡同。

    这条胡同藏于闹市深处,北邻鼓楼,西近什刹海,青砖铺路,老树垂荫,巷内院落清幽雅致,隔绝了外界喧嚣。闹中取静,是难得的居所,也是李拾崑一行人在北平的隐秘落脚地。

    轿车在胡同口稳稳停住,三人推门下车,脚步轻放,缓步走向熟悉的院门。

    可仅仅数步之遥,一股诡异感觉骤然扑面而来。

    平日里闭合的院门,此刻全然敞开,门板随风微微晃动,院内寂静无声,没有往日的细碎动静,死寂得令人心慌。

    寒意瞬间顺着脚底窜遍全身,三人脸色齐齐剧变,心底刚落下的石头,再度狠狠悬起,甚至比先前更加沉重。

    众人不再犹豫,快步冲入院中。

    庭院之内,青石地干净如常,花木整齐,看不出丝毫打斗凌乱,可正中央的地面上,一道人影颓然倒伏在地,触目惊心。

    是吴翔。

    他后脑破开一道狰狞的血口,暗红的血迹顺着脖领流淌,浸染了衣襟,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头颅歪靠在青砖地上。即便已然昏迷,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柄贴身携带的玉钢短刀,可见倒地之前,他曾拼尽全力想要拔刀御敌。

    “不好!”

    尹继祖低喝一声,身形一闪便冲了过去,心头剧痛翻涌。

    李拾崑反应极快,立刻蹲下身,指尖快速探上吴翔的颈间,又轻触其鼻息,所幸气息微弱却平稳,暂无性命之忧。他抬手轻轻按压吴翔后脑红肿的伤处,片刻便摸清状况,沉声道:“是钝器重击后脑,短暂昏厥,未损要害,还有气。”

    陈恭澍立刻环顾整座院落,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门窗、地面、墙角,试图捕捉蛛丝马迹,嗓音冰冷:“尹娇呢?”

    院内空空荡荡,屋门大开,陈设完好,唯独本该在此安居的尹娇,踪迹全无,杳无音讯。

    尹继祖立在院中,环顾空寂庭院,瞬间心急如焚,周身气血翻涌,指尖微微颤抖。

    李拾崑沉定心神,临危不乱,当下迅速施救,他取出伤药纱布给吴翔包好伤口,又取出银针连刺几个穴位。片刻过后,吴翔眼皮一动,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眼神涣散,意识尚未完全归位。

    “谁干的?人去哪了?”李拾崑压着声音急问。

    吴翔眼神聚焦,脑海中纷乱的画面缓缓回笼,他喘着粗气,忍着头部剧痛,艰难开口,字字费力:“……比你们……早一步……”

    大概两个小时之前,胡同里来了几名身着公职制服的人,装束规整,看着如同北平政府机关人员,以入户进行人口核查为由,进了院里。

    尹娇心思通透、警觉性极高,最近又长期与特务处往来,长了不少见识。她看这帮人行事诡异、眼神飘忽,不像正经公职人员,马上识破这是圈套骗局。

    可对方人数众多、配合默契,早已布好合围之势,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不等尹娇摸出腰间短枪,几人便骤然发难,迅猛上前将她死死制住。

    屋中的吴翔见状,瞬间红了眼,当即拔刀欲冲上前拼死相救。可对方皆是训练有素的老手,身手凌厉、配合娴熟,一人绕至身后,手持钝器猛然重击他后脑。

    眼前一黑,吴翔来不及反抗,直接重重栽倒,昏迷在地。

    此后他便人事不知,再往后的事情全然无从知晓。

    听完这番叙述,院内三人神色尽数冰冷,眼底寒意森森。

    对方算计得精准至极、分毫不差。

    掐准他们离京在外、院内守备薄弱的空档,提前一步上门掳人,行事干净利落、不露多余痕迹,显然是蓄谋已久、筹划周全。

    李拾崑当机立断,火速分派任务,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事态紧急,咱们得即刻分头行动!”

    “陈站长,立刻调配一辆专用汽车,带我折返天津,去追查对方潜藏据点,顺藤摸瓜寻找踪迹!”

    “尹兄你们留守北平,立刻带人查验院内痕迹、走访胡同邻里,排查来路线索,全城布控搜寻!”

    “再安排人手,将吴翔送往城内医院救治,妥善看护!”

    危急关头,三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没有半分拖沓,即刻行动起来。

    北平城内暗流汹涌,搜捕大网悄然铺开,可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已经晚了一步。

    此刻,北平德胜门外。

    一辆简陋的黑篷马车,正踏着尘土,一路向北疾驰。

    马车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漫天黄沙,马蹄急促,步履不停。车厢之内,一名少女静静侧卧,双目紧闭,呼吸浅淡,面色苍白,正是失踪的尹娇。

    她被特制迷药彻底晕迷,浑身无力、人事不省,毫无反抗之力。

    马车前方执鞭驾车之人,却是索彤。

    他一身素色长衫,面色沉静,眼底藏着惯有的深沉算计,唇角甚至还隐着一丝胸有成竹的浅笑。

    恭亲王溥伟那边的萨满师傅已经研究四鼎符文很久,等到五鼎符文聚齐,立刻就破解了其中之意。

    早在月前,铁良大人就已亲赴绥西面见德王,在那边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搜集了大批匠人和材料,铸黄铜鼎,开挖赤铁矿石雕凿火鼎,同时建窑烧制琉璃鼎和代替玉鼎的黄釉瓷鼎。

    如今木鼎符文到手,不仅可以重造木鼎,还得到了完整的祭炼之法,其它倒也罢了,唯独萨满少女神婆之血难倒了众人,如今萨满几乎断绝,熟悉仪轨的老人还能找到,真正能通灵引仙的神婆几乎绝迹,何况还得未经人事。

    幸亏川岛芳子提供了一个情报,当初日军血洗尹氏萨满,有一个少女跟随兄长逃出,不知去向。

    而北平警察厅的内线通过特务处的熟人曾了解到一个名为尹娇的女子,在山西寻找金鼎时出了大力,他们立刻断定这就是那个逃脱的萨满少女,这才想尽办法得到了住址,最终偷袭得手。如今只要将她送往百灵庙等候五鼎聚齐,重启满清国运的仪式就可顺利进行了。

    热河,承德避暑山庄,水榭静室。

    土肥原贤二端坐案前,一身戎装笔挺,面容阴沉冷峻,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没有半分温度,目光死死落在对面的川岛芳子身上,沉默不语。

    他指尖轻推,一纸薄薄的情报卷宗,缓缓滑过紫檀桌面,停在川岛芳子身前。

    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她与索彤、溥伟一众满清遗老私下会晤的时间、地点。

    没有疏漏,没有偏差,她所有私下串联、暗中勾结、扶持复辟势力的隐秘行径,尽数被日军情报网监视记录,纤毫毕现。

    川岛芳子看清纸上内容的刹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脊背,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一直以为自己行事隐秘、周旋有度,游走在日军与满清遗老之间,双面博弈、左右逢源。却从未料到,自己所有的小动作、所有的隐秘谋划,从头到尾,全都落在了土肥原贤二的眼皮底下。

    一室死寂,无声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让人窒息。

    川岛芳子头颅微垂,浑身紧绷,不敢抬头直视土肥原的目光,颤抖着等候最终的裁决。

    她清楚,私自勾结反日势力、暗中扶持满清复辟,触犯日军大忌,轻则革职,重则性命不保。

    良久,土肥原贤二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字字如冰刃穿心:“溥伟一众遗老,空谈复辟、妄想复国,不过是困兽之斗、无根浮萍,毫无希望。”

    “这片土地之上,但凡敢与大日本帝国为敌、逆大势而行者,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芳子小姐,你是聪明人,该认清大势,做出正确的选择。”

    没有怒骂,没有责罚,唯有一番冰冷的大势剖析。

    可这番温和的敲打,却比严刑斥责更让人绝望。

    多年依附日军、周旋权谋的经历,让川岛芳子最懂审时度势。这一刻,她心底所有的执念野心、复国幻想,轰然崩塌。

    川岛芳子当即情绪崩溃,俯身伏案,失声痛哭。

    绝望、惶恐、不甘、悔恨交织在一起,席卷全身。为求自保,她再无半分顾虑,彻底背叛了溥伟、索彤一众盟友,将五鼎秘造、萨满血祭、百灵庙祭坛、绑架尹娇、复辟国运大典的全盘密谋,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尽数交代得干干净净。

    土肥原贤二静静听完全部秘情,眼底掠过一丝冷冽,脸上无半分波澜。

    他缓缓起身,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安分做好你该做的事,摒弃不该有的妄念,记住,你是川岛芳子,也只是川岛芳子。”

    自此,满清遗老筹备数月的全盘阴谋,彻底暴露在日军目光之下,再无半分隐秘可言。

    塞外土路之上,秋风萧瑟,尘土飞扬。

    索彤带着尹娇,不方便走铁路,只能赶着马车慢慢前往百灵庙。马上就到张家口了,他不知道,因为川岛芳子的倒戈,前面的路已经布好了陷阱。这一次,他这只昔日的黄雀,已经注定要成为那只倒霉的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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