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第四十三章萨满难重兴,投身特务处南京国民政府考试院,宝章阁东侧跨院,青砖黛瓦,庭院清幽。
宝章阁是南京中枢专门存放机要档案、考试卷宗、文官印信等重要文件的禁地,守备森严,寻常官员不得擅入。五尊五行宝鼎安然静置阁中,历经沧海浮沉、百年隐匿,终得归于家国,免遭外敌掠夺、乱世损毁。
李拾崑踏入院落之时,一眼便望见了立在廊下的尹继祖。
不过短短几日未见,昔日沉稳从容、眉目清朗的尹继祖,已然判若两人。
只见他身形仿佛骤然消瘦,原本挺拔的肩背微微佝偻,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深凹陷,眼底布满猩红血丝,下颌冒出杂乱的青茬,整个人精气神尽数溃散,形销骨立,满脸皆是化不开的愁苦与绝望,一副濒临崩溃、无助茫然的凄惨模样。
几日前授勋大典上的荣光气度、沉稳风骨,荡然无存。
李拾崑见状心头骤然一惊,快步上前,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尹兄,不过几日不见,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连日奔波寻鼎、九死一生皆未让他失色,如今功成圆满、国器重归,本该心绪安稳、尘埃落定,何以骤然颓败至此?
尹继祖闻声缓缓抬头,目光空洞涣散,没有半分神采,喉间干涩沙哑,声音几近破碎,缓缓道出了压垮他的全部原委。
自五鼎全数集齐、全套五行符文完整拓印而出的那一刻起,他耗费半生心血追寻的终极秘密,终于彻底揭晓。
五鼎看似神秘非凡、承载天下气运,实则并无通天彻地的玄幻奥妙。
五尊宝鼎,本就是人间精工所铸的凡物。依照金木水火土五行规制,甄选五种对应五行的珍稀主材,严格参照商周古鼎形制雕琢锻造,制式古朴、法度严谨,仅此而已。
真正决定五鼎承运聚气、连通天地的核心,不是鼎身材质,而是完整符文排布与正统古法祭炼仪式。
符文镌刻、仪轨步骤、方位时序,所有细节尽数解密,无一晦涩难通,以他深耕萨满古法的阅历,早已了然于心,尽数吃透。
所有流程、所有规制,旁人难以攻克的千年秘辛,于他而言皆可复刻、皆可完成。
唯独最后一道核心关卡,成了无解死局,死死困住了他半生夙愿。
五行承运大祭,不同于寻常祈福、驱邪、安神的粗浅萨满小祭。
此乃沟通五方地气、聚合山河气运、唤醒宝鼎本命的至高大典,礼法森严,古制严苛,半点不能僭越。古训明定:大祭须以血祭,祭血严禁凡血。
祭祀常用的白牛、黑犬之血,浊气混杂、灵性浅薄,根本无法契合天地气运、催动符文生效,勉强施用只会仪式尽废、气运紊乱,甚至招来反噬。
唯一可用的祭血,唯有正统萨满传承、未经人事的少女神婆之精血。
尹继祖缓缓闭眼,眼底翻涌着无尽悲凉与遗憾。
他自幼承袭家族萨满传承,熟知族中旧事、历代祭典规制。
昔日尹家萨满一脉鼎盛之时,族中灵女众多,代代相传,精通通灵引气、承仙附体之术。每逢家族行五行小祭、四方祈福,皆是族中数位灵女分摊供血,每人取少量精血,无伤体魄、无损性命,众人合力便可圆满完成仪轨,代代如是,从无难题。
可世事无常,山河飘摇。
三年前,日寇侵占关外,五鼎秘史泄露。为夺取中华气运,独享祭鼎秘术,日军大肆清剿关外尹氏萨满族群,全族上下千百族人,老弱妇孺、男女祭司,尽数惨遭屠戮,血流宗祠,传承数百年正统萨满的尹氏一脉,只逃出自己兄妹二人,近乎彻底断绝。
时至今日,关外残存的所谓萨满仙姑,尽是欺世盗名的江湖骗子,只会装神弄鬼、骗取乡野百姓钱财,不通古法、不懂祭典、无有传承、无有灵体,根本登不上五行大祭的台面。
遍观天下,残存正统萨满传承、具备纯净灵体、可承至高大祭的少女神婆,世间仅剩一人。
便是他唯一的亲妹妹,尹娇。
可五行合运大祭,需五鼎同启、五方同引、符文全开,供血量极为庞大,远超寻常祭祀百倍不止。
昔日全族数十灵女分摊尚可安然无恙,如今仅凭尹娇一介少女之躯,独自承担整场大祭的全部供血,结局早已注定。血尽人亡,必死无疑。
一边是耗尽半生心血、穷尽家族执念的复兴萨满夙愿;一边是唯一至亲、相依为命的亲妹妹。
从参悟祭炼古法的那一刻起,尹继祖便被困在这无解死局之中,进退维谷、左右皆错。
想复兴萨满,就要亲手葬送妹妹性命;要保全妹妹安稳余生,便要彻底斩断先祖传承、让百年萨满正统彻底湮灭于世。
两难抉择,无人可解,无路可走。
整整一日一夜,他枯坐院中,不吃、不喝、不睡,不眠不休反复推演古法、权衡取舍、挣扎内耗。极致的煎熬、愧疚、绝望裹挟心神,生生将一个沉稳坚韧的人,摧垮成了如今这副憔悴颓败的模样。
听完所有原委,庭院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李拾崑静静伫立,望着眼前满心疮痍、深陷迷茫的尹继祖,心中了然,随即轻声开口,字字通透,句句诛心。
“继祖兄,你执念太深了,所以困于过往,看不清当世大势。”
“你我千里奔波、九死一生,遍历关外险地、周旋日伪重围,拼死寻回五鼎,所求为何?从来不是为恢复旧俗、重兴萨满,而是护我中华国宝不落外敌之手、保我华夏气运不被异族掠夺。如今五鼎归藏金陵、安于家国,不受倭寇染指、不遭乱世损毁,你我已然尽人事、安本心,不负山河、不负苍生。”
他语气沉稳,道破时代大势,消解对方半生执念:
“萨满本是关外一隅小道、地方民俗,从来非华夏正统大宗。时至今日,别说关外萨满,便是传承千年、根深蒂固的儒释道三教,尚且随时代洪流日渐式微,旧俗古法,终究抵不过世道更迭。”
“当今之世,科学昌明,工业勃发,世道早已翻天覆地。飞机可日行千里,跨越山河江海;枪炮可横扫千军,摧毁壁垒城池。便是修仙之人朝游北海暮苍梧,飞剑神雷镇苍穹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样被凡铁取而代之。”
“再者,如今民国肇建,民权渐兴,世道开化。活体血祭之法,残忍悖伦,既有伤天和,亦为民国法理所不容。逆天而行、背道而驰,到头来只会徒添祸患,绝非复兴正道。”
李拾崑目光诚恳,直击他心中最深处的软肋与执念:
“族人已逝,血染黄土,已然无法复生。过往恩怨、昔日荣光,终究是过眼云烟。你若为了一场早已不合时宜的宗族旧祭,牺牲唯一在世至亲,换一个无人承袭、无人见证的虚幻荣光,值得吗?”
“就算你倾尽一切,重启萨满大祭、恢复先祖荣光,这世间再无尹家萨满子弟,这份荣光,做给谁看来?留给谁继承?”
“若你先祖泉下有灵,见你弃至亲性命、逐虚妄之名,陷自己于不仁不义、终身悔恨之地,只会骂你糊涂偏执、本末倒置!”
一番话,层层递进,通透豁达,彻底拨开了萦绕在尹继祖心头多年的执念迷雾,如同拨云见日。
尹继祖浑身一震,僵立原地,空洞的眼神缓缓恢复神采,混沌的心境骤然清明。
是啊。
大势如此,不可逆、不可强。
先祖传承固然珍贵,半生执念固然难舍,但逝去之人终不能归,虚无荣光终究是空。世间仅剩他与尹娇兄妹二人,乱世浮沉、山河动荡,唯有彼此相依为命、安稳度日,才是当下最真、最该坚守的本心。
何为复兴?若连至亲性命都护不住,所谓宗族荣光、先祖遗愿,不过是自我麻痹的执念枷锁。
一念放下,万般轻松。压在心头千斤重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煎熬、一夜癫狂的内耗尽数消解。尹继祖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眼底的绝望溃散,重归沉稳清明。
他对着李拾崑深深躬身一拜,姿态恳切,满心感激:“多谢拾崑贤弟点醒!若非你一语破局,我险些执迷不悟,铸成终身大错!”
躬身行礼之间,心中执念彻底烟消云散,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彻骨的恨意。
萨满执念已去,余生所求,唯余报仇。
满门族人、父母至亲,尽数惨死日寇屠刀之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可东瀛倭寇势大滔天,盘踞东北、遥控华北,兵甲无数、器械精良,伪满势力为虎作伥、层层把控。仅凭他一人之力,手无兵权、身无势力,想要抗衡日寇、报灭门血仇,无异于螳臂当车,难如登天。
再想到连日目睹特务处众人潜伏敌后、周旋日伪、锄奸杀敌、暗护家国,尹继祖心中突然生出决断。
乱世之中,孤身难立,唯有入局,方能有为。
特务处扎根大江南北、深耕敌后,常年与日寇、汉奸、伪政权斗智斗勇,以血肉之躯护家国安宁,以隐秘之刃除叛国奸佞。
自己若投身其中,一则可借国府之势、情报之力,伺机刺杀日寇、清算仇敌,报满门血仇;二则可凭自身智谋阅历、江湖人脉,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于私于公,皆是一举两得。
心念既定,他抬头看向李拾崑,语气坚定:“拾崑老弟,我决意加入特务处,投身抗日,杀寇报仇,为国尽忠,你看可行?”
李拾崑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极为赞同。
他与陈恭澍、唐纵相交甚笃,深知特务处虽是隐秘机构,却是当下对日斗争最锋利的尖刀,是正经国府体系,有编制、有章法、有平台。
尹继祖智谋过人、心思缜密、通晓江湖百态、熟稔关外山川人情,又身负对日血海深仇,立场绝对坚定。与其漂泊江湖、无依无靠,不如正式入局,得一个正经出身,以才立功、借势报仇,前路远胜于江湖散人。
“可行。”李拾崑断然应允,“你本有功于国、有才可用,入局正道,是最好的归宿。”
当日,李拾崑便主动出面,带尹继祖拜见唐纵,细说其出身、才干、过往功绩与灭门境遇。
唐纵听闻始末,心中大喜过望,他对尹继祖早有觊觎。
特务处正值扩张用人之际,最缺的便是知根底、有本事、有国仇、绝对忠心的实干人才。
尹继祖身怀寻鼎护国大功,履历干净、功绩斐然;常年游走北方江湖,人脉繁杂、通晓明暗规则、擅长勘察推演、谋划布局,是顶尖外勤人才;身负日寇灭门血仇,对日立场至死不渝,绝无通敌叛变的可能。
这般人才,好使、放心、能干、敢拼,千载难逢。
唐纵当即敲定任用,连夜整理材料、撰写保荐文书,直接上报戴笠。
戴笠素来唯才是举、重实干功绩,见保荐详情,即刻批复通过。
数日流程走完,人事任免尘埃落定。
昔日江湖游走、无根无凭的尹继祖,一朝入局,正式跻身国府体制,出任特务处北平站少校(职务军衔)副站长。
北平为华北敌后核心重镇,直面日伪前线,位置关键、责任重大。尹继祖智谋超群、熟悉北方局势,足以胜任此职。
陈恭澍坐镇北平站,正缺一位沉稳多谋、能担大事的得力臂助,得尹继祖入局相助,心中畅快不已,欣喜万分。
诸事落定,北归启程。
三日之后,浦口火车站,汽笛长鸣,蒸汽机车缓缓启动,一路向北。
陈恭澍、尹继祖、李拾崑三人同乘一车,结伴返程北平。
列车穿城过野,飞驰北上,窗外山河田野飞速倒退,一路风光无限。
车厢之内,气氛安稳平和。
历经连番凶险、功成授勋、入局定途,诸事圆满落地,三人皆是心绪松弛,难得一身轻松。
唯独李拾崑,自上车之后,心底便隐隐萦绕着一股莫名的违和与不安。
说不清、道不明,总觉得连日诸事繁杂,自己遗漏了一处至关紧要的隐患。
念头在心底盘旋往复,隐隐发慌,可任凭他百般回想、层层梳理,始终抓不住症结所在,不知疏漏究竟落在何处。
是遗老势力?是南京内奸?是五鼎隐患?还是日伪图谋?
一一复盘,看似皆已了结,全无破绽。
这份莫名的心悸与空洞,一路随行,挥之不去。
列车昼夜疾驰,渡过江河,跨越州府,渐渐驶入天津境内。
窗外津门郊野风貌映入眼帘,熟悉的地界、熟悉的暗流格局骤然撞入思绪。
电光石火之间,李拾崑脑海轰然一响,所有混沌瞬间清明,那处被他忽略、足以致命的巨大疏漏,骤然浮出水面!
他此前在天津溥伟公馆亲耳听闻,满清宗社党遗老,已然集齐全套五鼎符文,一字不差、完整无缺。
此前他只以为对方无鼎可用、徒劳无功,故而未曾深忧。
可此刻猛然惊醒:
符文规制、五行选材、商周形制、祭炼仪轨,尽数被遗老掌握。
他们无鼎,却可仿造!
只要寻得五行对应主材,召集精工匠人,严格依照符文形制古法,便可重新铸造出五尊宝鼎。
鼎身只是凡物精工,没有唯一性,可复刻、可再造。
真正的核心机密符文、祭法,已然尽数泄露,落入复辟遗老之手。
这群蛰伏半生、执念复辟的满清余孽,心中无家国大义、无民权法理、无人道悲悯,毕生所求唯有重启满清国运、复辟帝制。
尹继祖顾念亲情、忌惮人命、敬畏天理世道,甘愿放下毕生执念。
可溥伟之流,为了复辟大业,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不畏法理。
他们知晓五行大祭必须正统萨满少女神婆精血,也定然会彻查天下残存萨满传承。
只需稍加探查,便能轻易查到,世间唯一可承大祭者,只有在北平的尹娇。
一念至此,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尹娇身在北平,全无戒备。
一旦被满清遗老锁定身份,这群人为重启大清国运、完成鼎祭,必然不惜一切代价掳走尹娇,强行采血献祭,绝不会顾惜她性命半分。
前路看似安稳平和,实则北平城中,早已悬着一把致命利刃,正对尹娇当头落下!
巨大的危机感与后怕汹涌袭来,李拾崑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浑身汗流不止。
一场针对尹娇的生死危机,已然悄然笼罩北平城。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