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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衣真正踏入雪月城百里时,天地像忽然静了一下。不是风停。
也不是云止。
而是所有原本属于人间的声响,都在这一刻被压低了半分。
城中酒楼的喧哗声淡了。
问剑阶下的剑鸣轻了。
连苍山林间那些细碎风雪擦过枝叶的沙响,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海雾盖住。
雪月城里,所有境界在自在地境以上的人,几乎同时抬头。
他们不一定都看得见。
却都感觉得到。
那不是“有高手来了”。
而是——
有一种原本只该停在传说里的东西,真的走进了人间。
登天阁顶,雷云鹤负手立于檐角,长发被海风吹起,眼中雷意极细极亮。
他盯着东海方向那抹越来越清晰的白影,良久之后,才低低吐出一句:
“这就是……莫衣。”
不是问。
只是确认。
因为那种气太孤了。
孤得不像江湖中任何一位剑客、刀客、枪客,甚至不像百里东君和李寒衣这样的人间绝顶。
那是一种离人间很近,却早已不把人间放在眼里的孤高。
主城中,司空长风已经站在最高楼上。
长枪横于身前,枪尖斜指天边。
他眼中没有半点多余情绪,只一遍遍在心里把雪月城所有布置重新过了一遍。
城门、主街、登天阁、苍山线、酒池、问剑阶、七席位置、护阁之位——
所有点,都已落好。
剩下的,便不是他能再用“局”去控的了。
因为莫衣这种人,已不是简单用“局”就能困住的对象。
所以司空长风只做了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裹着枪意传遍半座雪月城。
“雪月弟子,守位。”
没有豪言。
没有多余鼓动。
因为到了这一步,能站住,就是最大的胆气。
而雪月城弟子们,也在这一声中同时稳住了呼吸。
演武场外、长街旁、屋檐上、云路边。
一双双眼睛,都齐齐看向苍山方向。
他们知道,真正的大敌,不会先进城。
他只会先看剑阁。
青莲剑阁。
如今整个雪月城最锋利、也最不能退的一点。
青莲剑阁上,六席皆在。
雷无桀站在问剑阶左侧,抱着剑,胸口起伏得有些快。
不是怕。
是紧。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鬼仙莫衣”这四个字离得这么近。
以前这些传说人物,在他眼里只是故事。
可现在,那故事里的人,真的踩着东海的浪,往雪月城来了。
无双站在雷无桀不远处,背后剑匣微震,六柄飞剑已在匣中轻鸣。
不是不安。
而是兴奋。
一种天才剑客在真正望见更高山峰时,本能升起的锋芒。
无心双手合十,站在酒池旁,白衣僧袍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眉心朱砂微亮,佛魔二气都已被他压得很稳。
今日这一战,他不求问莫衣的心。
因为那太难。
他只求自己这颗心,在莫衣真正压下来时,不要乱。
叶若依站在青莲玉碑前,手中握着那枚主符。
她看不见东海尽头的许多细节。
可她能看见风。
看见天。
看见那股越来越重、越来越直的“势”,正在一点点与青莲剑阁对撞。
她此刻真正明白了,为什么苏白会把主符给她。
因为这不是战力问题。
而是需要一个人在此刻还能把全局看清。
司空千落站在苍山背线入口,双手握枪,掌心已微微出汗。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怕。
现在也还是不怕。
可真正看见那道白影越来越近时,她才知道,原来“不怕”和“心跳很快”是两回事。
李寒衣立在她前方半步。
白衣,面具,铁马冰河。
她像一道霜雪筑成的门,挡在背线与摘星台之间。
若有人想从苏白背后碰剑阁,先得过她这一关。
百里东君则守在酒池外第一层。
他今天没有抱酒坛。
只提一只酒壶。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静,也更沉。
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种状态下的百里东君,其实最危险。
因为他已经不只是酒仙。
而是——
真准备拔剑了。
而所有这些人之后,摘星台最前方,苏白终于停住了脚步。
白衣,长剑,酒葫。
和他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可这一刻,谁都能看出来,他和往日不同。
往日的苏白,像人间里一位喝着酒、看着月、顺手就把麻烦砍了的谪仙醉鬼。
今日的苏白,则更像真正从酒里醒了一半的剑仙。
不是收起了风流。
而是风流之下,终于露出了一点让天地都不得不认真看的锋。
他抬头。
看向那道已经走近得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看清轮廓的白影。
海风吹起对方白发白衣,脚下海浪一层层铺平,像根本不敢打湿他的靴底。
那人很年轻。
至少看起来很年轻。
面容清冷,眉眼平静,身上没有半点俗尘气。
若只看外貌,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更像月下走出的仙,而非某个真正会踏入江湖厮杀的活人。
可他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底发凉。
因为你会本能地觉得——
这个人,和自己不是同一类东西。
这便是莫衣。
东海仙山,鬼仙莫衣。
当他真正靠近到雪月城百里之内后,很多人心头原本对“神游之上”的想象,终于有了形。
莫衣停了。
停在离雪月城尚有几十里的一片海风高空之间。
他没有直接入城。
也没有先压雪月城。
他的第一眼,只落在青莲剑阁。
落在摘星台。
落在苏白身上。
两人隔着很远。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看见彼此了。
风,更静。
海,也更沉。
良久之后,莫衣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却像直接从海上推来,落进整座雪月城每个人耳中。
“青莲剑仙。”
“苏白。”
他叫出了名字。
这便意味着,东海那位来前,并不是两眼一抹黑。
他知道自己来找谁。
苏白笑了笑,举起酒葫,遥遥一晃。
“莫衣?”
莫衣看着他,眼神无波。
“你在等我。”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苏白点头。
“等了几天。”
“酒都差点放淡了。”
这一句出口,青莲剑阁上许多人原本紧绷到极点的心,竟莫名松了一瞬。
因为这实在太像苏白。
东海鬼仙都到了,他第一句话还能绕回酒。
可莫衣却没有因为这句轻慢而动怒。
他只是看着苏白,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你的酒里,有海。”
苏白笑了。
“你山上的风,也挺会挑时候。”
莫衣沉默一瞬。
“那一礼,是你回给我的。”
“不错。”
“所以,你是在邀我来雪月。”
苏白摇头。
“不是邀。”
他看了一眼青莲玉碑最后那处已经彻底亮起的镇仙席,唇角微扬。
“是留了个位置,等你自己来坐。”
这句话落下,青莲玉碑嗡然一震。
镇仙席三个字,青光大盛!
全城心神俱震。
因为谁都听明白了。
苏白,不是在单纯对话。
他是在当着莫衣的面,把“镇仙席”三个字,真正立起来。
李寒衣握着铁马冰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司空长风在城中高楼上闭了闭眼,长枪微微震动。
百里东君则低声笑了一下,眼底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好。”
“这话,终于说出来了。”
莫衣终于垂眸,看了一眼那座青莲玉碑。
也看见了最后那处位格已成的镇仙席。
这是一路走来,他第一次真正露出一点不一样的情绪。
不是怒。
不是杀。
更像是一种……很久没见过同类般的微讶。
“镇仙席。”
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
苏白点头。
“给你留的。”
“你若赢了,摘了它。”
“你若输了——”
他晃了晃酒葫,眼底酒意与清光同时一亮。
“那便坐下。”
风过苍山。
镇仙席三字如月如刀。
这一刻,青莲剑阁上的所有人都知道,苏白和莫衣之间,真正的第一句交锋,已经开始了。
而这句交锋,不是剑。
却比很多剑,更重。
莫衣看着苏白,白发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我来,不是坐席。”
“那你来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资格,把人间规矩再写一遍。”
这句话一出,全场皆静。
雷无桀听得后背发凉。
无双眼神更亮。
无心则轻轻垂下眼。
萧瑟手中主符微热,却并未乱。
他很清楚,真正的碰撞还没开始。
现在只是两人在互相称量。
称量对方够不够格。
莫衣够不够被镇。
苏白够不够立规矩。
而苏白,听完后竟笑了。
“巧了。”
“我也想看看——”
他微微偏头,手中青钢剑终于缓缓出鞘一寸。
一缕清亮剑鸣,如月下酒盏轻碰,瞬间压过了整片海风。
“你这海上仙山的规矩——”
“够不够硬。”
这一寸剑出,青莲剑阁上所有青莲纹路同时亮起。
问剑阶震。
酒池鸣。
玉碑应。
六席之人,几乎同时心头一紧。
因为他们都清楚地感觉到——
苏白,开始认真了。
莫衣看着那一寸剑,眼神终于真正凝住。
因为这一寸之中,已有月,有海,有酒,有山,也有一种让他都无法忽视的“高”。
那不是人间普通剑仙该有的东西。
那是——
快要摸到天上的味道。
“很好。”
莫衣终于抬起手。
海风在他袖边停了一瞬,紧接着,方圆数十里海雾、潮声与高空月意,竟像同时往他掌中收拢过去。
这一刻,雪月城中无数人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重了。
司空长风眼神骤沉。
“来了。”
百里东君握紧酒壶。
李寒衣身上寒意与剑意同时起。
雷无桀、无双、无心、司空千落、叶若依、萧瑟,所有人都站住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而苏白,看着莫衣抬手,也终于将那一寸青锋完全拔了出来。
白衣对仙。
海月照苍山。
镇仙席,第一次真正迎上了它该镇的“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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