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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衣踏入雪月百里范围时,雪月城里并没有雷鸣,也没有海啸。甚至连风,都还是那阵从东海一路吹来的湿冷海风。
可就是这一刻,整座城里所有真正到了境界的人,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而是因为——
他们忽然觉得,天低了一寸。
那不是错觉。
也不是纯粹心理上的压迫。
而是一种极其清晰、极其冷静、极其高远的气机,像自极远处缓缓压来,并不急着摧城拔寨,也不急着劈山断岳,只是安安静静地告诉人间:
我来了。
雪月城北门,几名刚换防的守城弟子正扶着枪站定,原本还在低声议论昨夜青莲酒池上空那轮海月如何漂亮,下一瞬,几人却几乎同时噤了声。
其中一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色,喉结滚了滚。
“你们……有没有觉得,胸口有点闷?”
旁边一人脸色微白,点了点头。
“不是闷。”
“像……像有谁在上面看着。”
第三人握枪的手已经开始发紧。
“别胡说。”
“天上哪有人——”
他这句“人”还未说完,远处主城方向便有一道枪意骤然升起,随后又迅速收住,像是某位大人物在一瞬间确认了什么。
那几名守城弟子神色齐齐一变。
因为他们认得那是司空长风的气机。
能让三城主都第一时间起反应的,绝不可能是什么寻常风吹草动。
同一时刻,登天阁上。
雷云鹤正站在高窗边看雪月城外那一线山势,肩头旧伤已好了七八成,整个人的气息也比前些日子更沉更稳。
这些日子,青莲剑阁立于苍山,问剑阶日夜问心,他虽未再去登阁,却站在这登天阁之上,把那一日日风雪、酒意、剑气与少年心都看进了眼里。
他本以为自己这把年纪,心早该定了。
可每看一日,竟都觉得自己那颗被苏白一剑点活的武心,还能再往上提一丝。
只是今日,当那股来自东海方向的气压过来时,雷云鹤眼中的光,第一次真正凝成了一条线。
“来了。”
这两个字,不重。
可落在空荡阁楼里,却像一粒雷种坠进深井。
下一刻,他独臂一振,整个人已自高窗而出,直落登天阁最顶层外檐。
风雪压脸,长发乱舞。
他抬头看向极远极远的天边,眼中雷意隐隐炸开。
别人或许还只能感觉到“压”。
可他站得高,看得也更清楚。
那不是一团单纯涌来的气。
而像一片海,在天边向雪月城推来。
海后,是人。
人后,是山。
“莫衣……”
雷云鹤低低吐出这个名字,随后竟笑了一下。
“这下,终于轮到真正够分量的东西了。”
主城中枢,司空长风已经站到了屋顶。
他一身青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枪斜指地面,眼底不见平日的半点无奈,只有一种真正上了战场之后的冷静与锐利。
唐莲就站在他身后,神色同样凝重。
“师父。”
“百里范围内,所有暗哨方才同时回报——”
“不用说了。”
司空长风抬手打断,目光始终锁着东方。
“我感觉到了。”
唐莲沉默一瞬,也抬头望去。
他还不如司空长风看得那么真切。
可那种“天低一寸”的压迫感,他也切切实实感觉到了。
就像有一只根本不属于江湖的手,轻轻按在了雪月城上方。
不重。
却让人本能喘不过气。
司空长风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下了这几日一直在等的一道令。
“传令全城。”
“青莲剑阁以上,一线战备。”
“登天阁、主城、苍山线、内线暗桩——”
“全部归位。”
唐莲抱拳,转身便走。
他知道,这一道令发出去后,雪月城就真正进入“候仙”状态了。
从现在开始,哪怕是城中最普通的弟子,都得知道:
今天起,他们守的已不只是雪月城。
也是人间脸面。
百里东君此时正站在青莲剑阁下方的云台边。
他没有去摘星台。
而是站在酒池与问剑阶之间,手中酒壶已空,眼底却不见醉意,反而亮得骇人。
他抬手摸了摸青莲酒池边缘,低声道:
“来得比我想的还快一点。”
无人应声。
可池中残余的海上生明月酒意,却在这一刻轻轻荡了一下。
像是认同。
百里东君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寒衣。
“你也感觉到了?”
李寒衣点头。
一袭白衣立在云风里,铁马冰河还未出鞘,周身寒意却已比平日更清更盛。
只是这寒,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冷着自己。
而像一层收得极薄极利的霜,专门用来候一场足够重的碰撞。
“很高。”
她声音很轻。
百里东君却笑了笑。
“是很高。”
“可你那位苏大城主,不也一直就喜欢这种高的吗?”
李寒衣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她只是抬眸看向摘星台方向。
那里,苏白还没动。
但正因如此,她心里那点原本该有的紧,反倒稳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
这人越是没动,便越说明——
他心里有数。
“我不担心他接不住。”
李寒衣忽然开口。
百里东君一怔。
“那你担心什么?”
李寒衣目光仍落在摘星台上,片刻后才淡淡道:
“我担心他接得太重。”
这句话让百里东君眼神微微一动。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低低笑了一声。
“寒衣啊寒衣。”
“你这担心,倒是比以前诚实多了。”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若闲,就去把酒池守好。”
百里东君立刻举手投降。
“得,我不说了。”
“今日我守酒池。”
“谁来动这池子,我先跟谁拼命。”
这话虽然半开玩笑,可谁都知道,他不是乱说。
海上生明月这杯酒,刚被苏白喝下去,酒池里还残着最关键的一点月意。
若莫衣真是冲着青莲剑阁来的,那这池子,确实也是极重要的一环。
而同一时间,青莲七席其余几人,都在各自位置上停住了。
雷无桀本来还在和第十三阶较劲。
那股压顶海意一到,他整个人几乎本能地抬头,手中剑都轻轻颤了一下。
“苏哥……”
他低声念了一句。
不是怕。
只是那一瞬间,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之前在雷家堡英雄宴上杀的那些人、拆的那些局,与现在正从东海方向压过来的这股气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那不是“厉害一点的敌人”。
而像是另一层天,压到你头顶上来。
无双站在问剑阶第十九阶上,也停住了脚步。
他不是被压下来。
而是自己停的。
因为他手中那六柄已被白玉京意温过一遍的飞剑,在这一刻竟同时发出极轻的鸣声。
不是哀鸣。
也不是臣服。
而像是剑自己在抬头。
在看远处那一股越压越近的高意。
无双抱着剑匣,低声道:
“还不够。”
无心盘坐酒池旁,忽然睁眼。
他体内佛魔二气先是一紧,随后又缓缓平了下去。
那张平日总带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瞬极其清明。
他抬头望东海,低声道:
“佛若见仙,魔若见仙——”
“今日,也该都先安静一点了。”
叶若依站在摘星台边,手中记风观气的纸页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临时画出的气线图,神色微变。
“速度又变了。”
萧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侧。
“变快了?”
叶若依点头。
“不只是快。”
“是直。”
“之前海上来气还带一点弯,现在——”
她抬头看向东海。
“像已经不绕了。”
萧瑟眼神沉沉。
这便意味着,莫衣此前还有一点“观”的意思。
现在,则是彻底“来”了。
他轻轻攥了下袖中那枚青莲玉符。
符很静。
不像英雄宴时那样发烫。
因为这次,主角不是他们。
而是苏白。
这一战,他最多只能看。
也必须看清。
想到这里,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看来我们今天,真的只是守家了。”
苏白就是在这时,从摘星台上站起身来的。
他没有立刻看向东海。
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莲玉碑。
七席之名俱亮。
最后一席,“镇仙席”三个字,比昨日更沉,更冷,也更像从玉碑深处生长出来的字,而不是后刻上去的名字。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玉碑。
“差不多了。”
随即,他才抬头望向东海方向。
那一眼,很远。
也很静。
静到仿佛并不是在看一个正在向雪月城走来的敌人。
而是在看一杯酒,究竟有没有到最合适下口的时候。
“主符给我。”
苏白忽然开口。
萧瑟走上前,将那枚与七席相连的青莲主符递了过去。
苏白接过,低头看了眼,又随手抛给叶若依。
“你拿着。”
叶若依一怔。
“我?”
“嗯。”
苏白点头。
“今天若我和莫衣真撞上去,很多地方会乱。”
“你看星,也看局。”
“这符在你手里,比在我这儿更有用。”
叶若依心头微震。
主符不只是联系七席之物。
更是某种意义上的“调度总符”。
苏白把它给她,不只是信任。
更是在这一战前,正式把观星女这一席推到了真正的局中位置。
“若依明白。”
她没有推辞,郑重接下。
苏白又看向其余几人。
“雷无桀。”
“在!”
“今天不许冲最前。”
雷无桀张了张嘴,似乎想争取一下。
苏白扫了他一眼。
“你若敢乱冲,回来我把你酒全停了。”
雷无桀瞬间闭嘴。
“我不冲。”
“无双。”
“在。”
“剑匣压住问剑阶左侧三十丈。”
“若真有余波撞下来,先断它落点,不许逞强和人比高。”
无双认真点头。
“好。”
“无心。”
“小僧在。”
“你守酒池。”
无心一怔。
“守酒池?”
“对。”
苏白看了眼那轮海上生明月残意未散的酒池,笑了笑。
“今天这池子,比你们谁都值钱。”
无心双手合十,点头道:
“明白。”
“千落。”
司空千落立刻上前一步。
“在!”
“你和寒衣一起。”
“守苍山背线。”
司空千落眼睛一亮,又有点紧张。
“和二城主一起?”
李寒衣已经站到了她身侧,淡淡开口:
“怕了?”
司空千落咬了咬牙。
“谁怕了!”
苏白笑了笑。
“行。”
“那就好好看着。”
“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抱着酒壶,抬头看他。
“终于轮到我了?”
“你守酒池外第一层。”
“若真有余波压阁,先替我把这座楼撑住。”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随后竟难得正色点头。
“好。”
最后,苏白看向李寒衣。
这一眼,停得比旁人都久一点。
“你——”
李寒衣看着他,眸光很静。
“我知道。”
“护阁。”
苏白笑了。
“行。”
“那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轻得像玩笑。
可落进李寒衣耳中时,却让她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缓缓站到了苍山背线与摘星台之间,白衣与山雪几乎融成一体。
她知道。
这一战,苏白会自己上。
她拦不住。
也不会拦。
她能做的,便是替他把身后这座剑阁,和这群被他看中的小怪物,护住。
“来了。”
叶若依忽然低声开口。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东海方向,天与海的交界处,那道原本还只是“气”的压迫,终于真正凝出了一点白。
先是一点。
随后,越来越清楚。
白衣。
白发。
踏浪而来。
不疾不徐。
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心上。
雪月城中,那些境界稍低的弟子还看不清。
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天越来越低。
可站在青莲剑阁上的这些人,都看见了。
他来了。
不是传说。
不是密报。
不是海雾里的影。
而是真正走出了仙山,走在了人间海上的那个人。
莫衣。
雷无桀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无双眼神却亮得骇人。
无心双手合十,低声念佛。
萧瑟死死盯着那道白影,掌心微微发紧。
叶若依攥紧主符,心跳不由加快。
而苏白,终于迈出了这几日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白衣下摘星台。
酒葫轻晃。
他走到青莲玉碑前,抬手握住了那柄一直悬于腰间、看似寻常的青钢剑。
然后,淡淡开口:
“今日起。”
“这一战——”
“我来镇仙。”
风起东海,月照苍山。
青莲第七席,第一次真正亮起了它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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