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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大捷的消息传回汉中时,刘封正在校场上练兵。他接过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蒋斌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刘封的脸色,试图从那张沉默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出来。
“三万两千石。”刘封终于开口,说的却不是战报,而是一个数字。
蒋斌一愣:“监国说什么?”
“姜维这一仗,消耗了三千箭矢、五百石粮草、损坏霹雳车三架。”刘封把战报折好,收入怀中,“战果不小,代价也不小。但这些代价,我们付得起。”
蒋斌松了口气,笑道:“监国,这可是大捷啊!斩敌三千,俘虏两千,缴获无数。朝中那些人,这下该闭嘴了吧?”
刘封没有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陇西的位置上。
大捷?算。
但大捷之后呢?
姜维的性格,他太了解了。打了胜仗,就会想乘胜追击。乘胜追击,就容易孤军深入。孤军深入,就可能重蹈街亭的覆辙。
“给姜维写一封信。”刘封说。
蒋斌连忙拿起笔。
“就说——‘陇西已定,宜稳扎稳打,不可冒进。粮道为全军命脉,务必重兵守护。切切。’”
蒋斌写完,念了一遍。刘封点头,命人连夜送出。
信送出去的时候,姜维已经率军深入陇西腹地了。
陇西大捷之后,姜维的威望在军中达到了顶点。
将士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前是“大将军”,现在是“常胜将军”。走在营中,到处是崇敬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的赞美。
“大将军真乃神人也!”
“有丞相遗风!”
“跟着大将军打仗,痛快!”
这些话传到姜维耳朵里,他嘴上不说,心里是受用的。
诸葛亮临终前把兵法给了刘封,这件事他嘴上说“理解”,心里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跟了诸葛亮十一年,从一个小将成长为统兵大将,他以为自己是诸葛亮的接班人。可诸葛亮临终前,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别人。
现在,他终于用自己的刀证明了——他姜维,不输给任何人。
关银屏看出了姜维的变化。
大捷之后的第三天,她走进中军帐,看到姜维正对着地图研究下一步的进军路线。他的眼睛很亮,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从陇西划到天水,从天水划到陈仓,从陈仓划到长安。
“大将军。”关银屏开口,“刘监国的信你看了吗?”
姜维头也不抬:“看了。”
“那你怎么看?”
“刘监国在后方,不了解前方的形势。”姜维的手指停在天水的位置上,“魏军新败,士气低迷。天水守将胆小如鼠,只要我军兵临城下,他必投降。拿下天水,关中门户洞开。这是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关银屏皱了皱眉。
“大将军,刘监国说得对——粮道是命脉。我军已经深入敌境三百里,粮道拉得太长了。如果不稳扎稳打,万一粮道被切断……”
“粮道不会断。”姜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已命张翼率五千精兵押运粮草,沿途设了三个补给站。魏军就算想断,也断不了。”
关银屏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姜维那双亮得有些刺眼的眼睛,她咽了回去。
她不是姜维的上司,她是刘封的妻子。她可以建议,但不能命令。
“那就依大将军的。”关银屏拱了拱手,退出帐外。
走出帐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姜维已经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口中念念有词。
关银屏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安。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出问题了。
魏国长安,帅府。
司马师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陇西送来的急报。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颊——那是五丈原之战留下的。那场仗,他差点死在刘封的枪下,虽然被父亲拼死救了出来,但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再也回不去了。
“蜀军攻破陇西,守将阵亡,三千人覆没。”司马师把急报扔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单,“姜维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天水。”
帐下众将面面相觑。
“大将军,天水若失,关中震动。末将请命,率军救援天水!”
“末将也愿往!”
司马师抬手,压下众将的声音。
“不急。”他说,“姜维这个人,我研究过。他是诸葛亮的学生,学到了诸葛亮的谨慎,但没有学到诸葛亮的耐心。”
众将不解。
“诸葛亮的北伐,每一步都稳扎稳打,从不冒进。但姜维不一样。”司马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急于证明自己,急于超越诸葛亮。这种急切,就是他的死穴。”
“大将军的意思是……”
“放他进来。”司马师的手指点了点天水的位罝,“让他攻天水。等他粮道拉长了,再断他的后路。”
帐中安静了一瞬。
“传令邓艾。”司马师提高声音,“命他率军出狄道,迂回蜀军后方,切断姜维的粮道。”
“得令!”
天水城外,蜀军大营。
姜维围城已经五天了。
天水的城墙比陇西更高、更厚,守将也不是陇西那种草包。他闭门不出,任凭蜀军在城下叫骂,纹丝不动。
“大将军。”关银屏走进中军帐,“将士们连日攻城,死伤已经超过五百人了。再这样强攻下去,士气会受影响。”
姜维皱眉。
他知道关银屏说得对。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拿下天水,之前的战果就可能前功尽弃。魏军一旦缓过气来,反扑的力量是惊人的。
“再攻三天。”姜维说,“三天之内,必须拿下天水。”
“那粮道呢?后方传来消息,魏军有异动,邓艾的部队似乎不在狄道了。”
姜维的手指顿了一下。
邓艾。
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刘封在信中反复提醒过他要提防这个人——邓艾,魏国名将,善用奇兵,最喜欢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出手。
“邓艾去哪儿了?”
“斥候还没探到。”关银屏的声音很沉,“但据汉中传来的情报,邓艾至少带走了一万人。一万人的部队,不可能凭空消失。”
帐中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一万人的部队,凭空消失。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邓艾在搞大动作。
“传令张翼。”姜维站起身来,“加强粮道警戒。各营今夜不得解甲,随时准备应战。”
“是!”
然而,命令传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夜三更,蜀军大营后方忽然火光冲天。
邓艾的部队出现在蜀军粮道上的第三个补给站。他们穿过了被认为是“不可能通行”的山路,绕过了蜀军的所有哨卡,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补给站前。
守补给站的蜀军只有三百人,面对上万魏军的突袭,连半柱香都没撑住。
粮草被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押运粮草的张翼率五千精兵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焦土。粮车烧成了灰烬,守军的尸体横七竖八,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邓艾!”张翼咬牙切齿,“快,给大将军报信!”
信使飞马而去。
但邓艾没有给蜀军喘息的机会。
烧了补给站之后,邓艾兵分两路。一路正面阻击张翼的援军,一路直插蜀军大营后方,与天水城内的魏军形成夹击之势。
姜维在中军帐中接到粮道被断的消息时,手中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邓艾……怎么过去的?”
没有人能回答。
那条山路,蜀军的斥候勘察过三次,结论都是“不通大军”。可邓艾就是带着一万人走过去了。不但走过去了,还带了足够烧光所有粮草的火油和干柴。
“大将军!”关银屏冲进帐中,浑身是血——她刚从营外巡逻回来,正好遇上了邓艾的前锋,“魏军从后方杀过来了!至少五千骑兵,势头极猛!”
姜维闭上眼睛。
他想起刘封信中的那句话:“宜稳扎稳打,不可冒进。”
他想起关银屏的提醒:“粮道拉得太长了。”
他想起诸葛亮临终前的叮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都晚了。
“传令。”姜维睁开眼,声音沙哑,“全军突围,撤回汉中。”
突围比想象中更艰难。
魏军从三面合围,天水城中的守军也杀了出来。蜀军被夹在中间,前后受敌。关银屏率骑兵殿后,且战且退,大刀砍卷了刃,换了三把。
姜维冲在最前面,连斩魏军七将,杀出一条血路。
但代价是惨重的。
三天后,残兵退回陇西时,三万精兵只剩下不到一万五千人。
损失过半。
粮草辎重全部丢光。
张翼重伤。
廖化断后时中了两箭,被抬回来时已经昏迷不醒。
关银屏的铠甲上插着三支箭,左臂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
姜维站在陇西城头,望着北方。
天水方向,浓烟滚滚。
那是蜀军留下的最后一堆粮草在燃烧。
“大将军。”关银屏走到他身后,声音很轻,“撤吧。再不走,邓艾追上来,连这一万五千人都保不住。”
姜维没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久到关银屏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石像。
“撤。”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蜀军残部缓缓南撤。
来时的意气风发,去时的狼狈不堪。
三万精兵,旌旗蔽日。
一万五千残卒,旌旗残破,甲胄不全。
姜维骑在马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愤怒和羞愧。
他辜负了诸葛亮的信任。
他辜负了刘封的托付。
他辜负了三万将士的性命。
(第28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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