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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大学全校的专业整合手续,正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密集推进。林宇的办公桌上,已经堆起了三摞高高的文件,每一份都等着他亲笔签字。
桌角的手机从早上六点开始,就没怎么消停过,各种部门的电话、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刚签完第七份文件,手腕都有些发酸。
干脆点开了国安App,准备看一下最近学生的作业情况。
群成员里,王志海的头像高亮,显示作业提交次数满额。
他好奇地查看了对方提交的作业,包括AI的人脸识别运用,微表情分析,AI技术抓取资金链漏洞等等。
完成的竟然有模有样。
他又看了下其他人的作业,结果发现沈磊的作业有一半和王志海的类似。
虽然改了点参数和语句,但在林宇的洞察力面前和不设防没区别。
林宇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沈磊替王志海写作业了。
他直接私信沈磊:“解释一下,为啥你和王局的作业相似度五成以上?”
沈磊没回复,估计心虚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老头子。
林宇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他放下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林浩清了清嗓子的声音。那种明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局促,隔着信号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小宇啊。”
林浩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随意,仿佛只是闲来无事打个电话。
林宇没去戳破他,只是平静地问:“腿怎么样了?”
一听到这个具体的问题,林浩的语气明显松快了不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稳妥的话头。
“好多了,好多了!拆了一半石膏了,刚才扶着墙走了两步。医生说再养个两周,就能扔掉拐杖下地了。”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你忙不忙?我就随便问问,你要是忙就先挂。”
林宇把手里的签字笔随手搁在文件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不忙。你说吧。”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
信号里隐约能听到春城医院走廊广播的模糊人声,还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板发出的咕噜声。
“我……我想问你个事。”林宇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中年男人不太习惯的扭捏。
“你妈……你上次说她离婚了,组建了个新家庭。她……她现在过得好吗?”
林宇的手指在光滑的办公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过得不错。”
简短的四个字之后,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好几秒。
林浩终于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长长地吐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释然,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我想……我想联系她。”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林浩此刻的样子。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大半辈子被命运反复捶打,在缅北的泥潭里泡了十二年,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现在,他想给曾经的妻子,说一句迟到了十二年的对不起。
这种勇气,或许比他当初在缅北面对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时,还要难上几分。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这个问题,让电话那头的林浩瞬间卡了壳。
他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就想跟她说句对不起。”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不会去打扰她的新生活,就说一声,然后……然后我就挂掉。”
他像是怕林宇误会,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
“真的,绝对不会打扰她。”
林宇沉默了五六秒。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笔杆。
“你这么打过去,太突兀了。”
“她跟你离婚的时候,你已经在缅北失联了好几年,法律意义上,你当时已经是个死人。一个‘死’了十二年的人忽然打电话过去,她可能以为是诈骗。”
林浩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苦涩的自嘲。
“也是……搁谁都得吓一跳。”
林宇的语气稍微松了一些。
“我先打。我跟她说明情况,她那边有了心理准备,你再联系。”
“你有她号码?”林浩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意外。
“有。她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的那个号。”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浩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每个月打生活费。
这一句话,像一颗温热的石子,落进了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极轻微的涟fba。
那说明这些年,季秀玲一直都在管着这个孩子。
“行。”林浩的声音有些发哑,“那你……你帮我先探探路。要是她……要是不想听到我的消息,你就别说了。千万别勉强她。”
林宇“嗯”了一声。
“电话打完我告诉你结果。”
挂掉电话,林宇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办公室的窗外,江海大学十二月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用炭笔画出的素描。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季秀玲”三个字。
头像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照片,备注信息也只是最简单的名字。
上一次通话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
他对这个号码的全部记忆,就是每个月月初,银行卡里会准时到账的一千二百块钱。
以及偶尔几次,简短到近乎公事的通话。
“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
“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想想办法。”
“够了。”
“那就好。你好好上课,别的事别操心。”
然后挂掉。
每次都是这样,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嘘寒问暖,更没有“想你了”或者“过年回不回来”之类的话。
但那一千二百块钱,从他上大学第一个月开始,直到他穿越过来接手这个身体,整整十年,一个月都没有断过。
……
与此同时,上千公里外的春城省医院。
林浩按掉电话没多久,负责他日常护理的护士小刘,拿着一个体温计敲门走了进来。
“林先生,量下体温。另外有件事跟您说一下。”
护士小刘的表情带着几分犹豫,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近这几天,一直有一个年轻男人来我们医院打听。他每天都来,就站在住院部大厅,逮着护士就问。”
“他要找……嗯,他的原话是,‘从缅北救回来的那批人里面,有没有一个脸上有道疤、年纪五十五岁左右的男人’。”
林浩刚伸出手准备接体温计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中。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下颌上那道早已愈合的陈旧疤痕。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张年轻、瘦削、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那个在水牢的黑暗里,靠着他从门缝塞进去的食物活下来的年轻人。
那个在他被白绍文的手下打断腿时,和另外两个人一起,疯了一样把他从地上拖回车里的男孩。
之后,他们被救援队分别送上了不同的转运车辆,从此就失去了联系。
“那个男孩……”林浩喃喃地说,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他叫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洛……洛书桓?”
护士小刘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对对对,好像是这个名字!他留了电话号码在护士站,说如果找到您,请您务必联系他一下。您要吗?”
林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着护士小刘,慢慢伸出了那只布满陈年老茧的手。
“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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