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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可欣的话,像是往平静的油锅里扔了一块冰。会议室里,沈崇渊听完,第一反应像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冷笑话,随后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笑声。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身体放松地陷进宽大的椅背里,摇着头,重复了一遍刚刚听到的词。
“可控冷核聚变?”
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成年人看小孩子胡闹的宽容。
“虞教授,我带了你十年。你应该知道你在说什么。”
“冷核聚变,这个词在学术界的官方定性,是‘已被证伪的伪科学’。一九八九年,弗莱施曼和庞斯那场闹剧,全世界几百个顶尖实验室花了大力气去重复验证,结果呢?一个成功的都没有。”
“这是板上钉钉,写进教科书的历史定论。”
他抬起手,点了点虞可欣,又点了点在座的其他人,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教训的意味。
“现在,你告诉我,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二本大学讲师,在一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教室里,把全世界最顶尖的核物理实验室花了五十年都没做到的事情,给做成了?”
“你们觉得,我会信吗?”
虞可欣没有反驳。
她只是侧过头,看向了身旁的赵长青。
赵长青,五十二岁,国内等离子体物理和磁约束领域的绝对权威,EAST装置的总工程师之一。
这位不苟言笑的科学家,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小的铅锭,砸在桌面上。
“沈主席,我们三个人,亲眼在现场看了完整的实验过程。”
“在切断所有外部供电之后,反应腔的温度曲线,持续稳定上升。腔体内部的伽马射线计数率,从背景值的每秒十二次,飙升到了三千四百五十次。”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沈崇渊的眼睛。
“这是自持反应。”
“不可能是焦耳热,不可能是仪器误差,也不可能是任何我们已知的化学反应或者物理干扰。”
沈崇渊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低温冻住的液体,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陈焕章。
这位在材料学领域泰斗级的人物,只是对着他,缓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字都没说,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他又看向刘伯言,后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沈主席,我在现场。我自己也做了独立的交叉验算。伽马射线的能谱峰值,与理论中氘氘聚变反应的预测,完全吻合。”
“没有任何作假的可能。”
最后,沈崇渊的视线,像搜救时最后一道绝望的光束,落在了角落里的宋远志身上。
宋远志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冷核聚变绝无可能派”最坚定的捍卫者。
此刻,宋远志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雨水泡了一夜的报纸,他低着头,空洞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感受到沈崇渊投来的视线,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次,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
“老师……我当时……我也不信。”
“但是事实……就摆在那里,容不得我们不信。”
“轰。”
沈崇预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嘎”的轻响。
他的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是被人用一根铁棍在里面用力地搅动。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把几百亿的国家经费,把几代科学家的心血,全部押在了托卡马克这条技术路线上。
EAST、HL-2M,那些庞大的、精密的、需要几百人团队才能运转起来的大科学装置,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勋章,是他全部学术生涯的基石。
现在,这群他最信任的同事和学生,坐在这里,用一种无比平静的语气告诉他。
有一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年轻人,用一种他嗤之以鼻了半辈子的“歪门邪道”,在一间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二本大学教室里,把这件事给做成了?
“你们的意思是……”
沈崇渊的声音,像是从生了锈的铁管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极度压抑的、金属摩擦般的颤音。
“我们花了二十年,几百个亿,搞的EAST和HL-2M……全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死死地盯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这二十年的工作……是一场笑话?”
这两句话问出口的时候。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从结果上来看,确实如此。
赵长青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的叹息。
虞可欣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看着自己曾经无比敬仰的导师,眼神复杂。
她明白沈崇渊这种世界观在几分钟内被彻底打碎重组的痛苦。
沈崇渊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下的椅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顶得向后滑出了一大截,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不可能!”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音量大到失控,多年来养成的学术权威的体面与威严,在这一刻碎裂得像一地玻璃。
“我不信!你们给我的都是二手信息!你们看到的可能是障眼法!是魔术!是仪器集体故障!”
“沈主席!”赵长青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也重了几分,“你冷静一下!我理解你的感受。但科学面前,没有‘信’或者‘不信’这个选项!事实就是事实,它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沈崇渊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愤怒又无助的老狮子。
他的眼眶泛红,里面的血丝一根根清晰可见。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种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天灵盖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坐了回去。
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当沈崇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完全变了。
那种暴怒和激动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执拗。
“我要亲眼看。”
他一字一句地说。
虞可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长青替她说了出来:“沈主席,那台装置现在已经被军方接管,列入了最高军事机密。你要去看,必须得到林宇教授本人的授权同意。”
沈崇渊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赵长青,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国家能源署的主席,可控核聚变项目的总负责人,需要得到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的同意,才有资格,去看一台核聚变装置?”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深深冒犯的冷意。
赵长青没有接话。
虞可欣平静地看着他,补充了一句:“沈主席,规矩不是我们定的,也不是林宇教授定的。是军方定的。黄振国将军亲自签署的最高级别管控令。”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风声,透过密封不够好的窗缝渗进来,发出微弱的呜咽,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声哭泣。
沈崇渊最终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不得不亲自去确认真相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那我就去江海大学。”
他站了起来,这一次动作很慢,像是承载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我亲自去找他。”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这些曾经的同僚和学生。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赵长青身上。
“长青。”他喊了一声。
赵长青抬起头。
“如果……如果我去了,发现那是真的。”
沈崇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不像一个掌控着百亿级别科研经费的大人物能说出来的话。
“那我这辈子,到底算什么?”
赵长青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最终说:“你是一个走了最难那条路的人。路没有走错,只是有人……找到了一条更短的。”
沈崇渊嘴角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推开了门,走进了走廊深处那片灰蒙蒙的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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