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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将一路看到的,包括收到的关于渭南客栈的消息,隐去自己的判断,粗略说了。李惟乾一点头:“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陛下可太高看臣妹了。”元嘉手搁在膝上,先是否认了一句。
接着又说:“不过臣妹想,段曜在这个节骨眼补任同州司马,不知是段刺史向吏部出具了门荫文书,还是吏部直接提名?”
李惟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朝身后微微一招。
侍立在柱影里的掌事太监立刻无声地上前两步,躬下腰,将耳朵凑到李惟乾身侧。
李惟乾低声吩咐了几句。
掌事太监点了点头,退后两步,转身朝殿门方向走去,朝门外的小内侍递了一个眼神。
小内侍便矮身入殿,双手捧着一摞文书。
李惟乾端起茶盏:“你自己看吧。”
元嘉目光一落,账册便被轻轻捧至她手边。
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赫然钤着吏部考功司的朱印。
她将案卷翻开,第一页便是同州司马的铨选记录。
元嘉指尖一顿。
她以为这份案卷此刻应当还压在吏部某个不起眼的架格里。
李惟乾看着她,轻笑一声:“这就觉得意想不到了。”
他抿了一口茶,示意元嘉接着往下看。
下面几册是金部司脚钱出纳记录、蓝田石场的出库底账和沿途的过所存根,过所甚至包括从陕州运灰岩条石至同州的记录。
还有公主没能调到的比部司审计底稿。
元嘉:“……是臣妹自作主张,臣妹所得,不过是陛下早已绘好的一张图的边角余料。”
她怎么能低估一个在六部二十四司都布了耳目的帝王。
听着这类似马屁的话,李惟乾只是淡扫她一眼。
“看到陕州到同州沿途过所存根了?”
元嘉点头,装傻:“堤坝上那堆石料来自陕州的窑场?主人是谁?段刺史与陕州勾结,实在罪无可恕。”
李惟乾没有回答,只是模棱两可地“呵”了一声。
他话锋一转:“你胆子倒是大,段氏在同州盘踞多年,孤身前去,也不怕有去无回。”
元嘉认错得很干脆:“陛下说的是,仰赖陛下天威,臣妹才得以无恙返回长安。”
李惟乾又问:“同州这一行,除那些见闻外,别无收获?”
元嘉遗憾:“臣妹不如陛下明见万里,即便到了同州也是管窥蠡测,再不知道更多了。”
李惟乾“嗯”一声,挥挥手,让小内侍退下。
然后将茶盏磕在小几上,往榻后靠了靠,从袖中拿出一份白麻纸的文书,随意往前一丢:“看看这个。”
文书边角不慎撞到了案边那只越窑青瓷茶盏。茶盏在案上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清、极短的瓷器磕碰声。
元嘉用指尖按住,阻止了它再向前滑动的轨迹。
然后拿起来一看。
是用蝇头小楷写的一封奏疏。弹劾她擅离长安,干预地方政务。
正文后详细列着几位执笔人的官衔、姓氏及联名附署官员的签押痕迹。
李惟乾轻描淡写一句:“你这一趟倒不算白跑,替朕翻出了三个段氏手底下的门生。”
元嘉却觉得这话怎么也不像赞扬。
“陛下洞若观火,如何会不知这三人的底细?臣妹只怕耽误了陛下的正事。”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李惟乾没有唤人添水,只是忽然起身,走到窗边。
南窗的槛窗被支起半扇,晨光涌进来,在他脸上照出清晰的眉骨轮廓。
他音调沉静:“成阳,你也知道,段氏门生故吏无数,势力盘根错节,凭此一事,不过推几个替罪羊来顶罪,动不了他们的根基。”
“朕欲把此事压下,你觉得呢?”
元嘉迟疑片刻:“……臣妹不敢置喙陛下的裁断,只是段氏根脉太深,长安的土已快被它吸干了。”
李惟乾看着窗外的,殿外的甬道很长,两侧的柏树被晨光拉出极长的影子。
他颔首,直接忽略元嘉的下半句:“既如此,你离开长安没有经过正式报备是事实。”
“朕不罚你,恐怕于这份奏疏不好交代。”
元嘉呐喊。
这件事情不应该都过去了吗?
她小心翼翼:“不如就罚臣妹一月俸禄?”
李惟乾回头,似笑非笑:“擅自离京,当削封邑、罚俸,并禁足思过,你这算盘打得精。”
元嘉忍痛:“那不然就罚臣妹半年俸禄?”
李惟乾重重说:“你年幼时,父皇对你太过宽容,以至于叫你忘了什么是分寸。”
元嘉忙起身敛目:“臣妹知罪。往后若有出京之需,必先向陛下请旨,绝不敢再擅自离京。”
李惟乾:“你此行若有功,便功过相抵了,可你既无收获,削封太重,不如便在府中禁足,思过一年吧。”
元嘉大骇,这比削封邑还要她的命啊。
她顾不得昨日答应阿娘的规矩,抬头直视李惟乾,忽然从他眼中读到了一丝戏谑的意味。
元嘉一愣。
“陛下——”
李维乾说:“父皇自小偏疼你,难道朕就苛待了你?”
“在崇贤馆,你哪次惹祸,不是要我给你顶罪?”
元嘉凝噎。
就是因为这样,每次皇舅舅护着她的时候,元嘉都担心表兄会有意见。
她与皇舅舅提过,但皇舅舅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仿佛知道元嘉心中所想,李惟乾嗤笑一声:“朕自幼为储君,如何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元嘉试探着问:“这次同州的事,陛下真打算轻轻放下?”
李惟乾瞥她一眼。
元嘉:“……臣妹确实是没有什么收获,不过在借宿的途中,发现了段氏调包石料的仓库。”
“那个看守仓库的人,如今就在公主府。”
事实上是,得到那些灰岩条石是从陕州的窑场运来的消息后,元嘉的人从陕州反向往渭南查,发现渭南才是第一调包现场。
完整的石料直接被运往同州,次一些的被送往华州进行二次分拣,尚且能用的接着怎么运往同州。
完全不能用的废料就埋填在华州仓库旁边的旧窑底下。
李惟乾只是问她:“若朕不问,这人想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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