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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虫逃走不到半炷香,靖安就乱了。最先出事的是东城。
三盏巡夜灯同时炸开,灯油泼了一街,火没烧起来,反倒冒出一股黑烟。守灯的夜巡人冲过去一看,灯座底下全是裂纹,裂缝里往外渗冷水。
那水腥臭,像从老坟里泡出来的。
接着是北墙。
镇符一张接一张发黑,符纸边角卷起,里面传出小孩哭声。城墙下摆摊的百姓听见了,一个个脸色发白,手里的东西也不要了,转身就往家跑。
可跑着跑着,有些人忽然停下。
他们眼神发直,像梦游一样,慢慢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一个。
两个。
十几个。
后来整条街都是。
有老头,有妇人,有还抱着布娃娃的小孩。
他们嘴里念着听不清的话,脚步僵硬,直直往城门口去。
守城军拦住他们,有人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醒了过来,当场哭了。
也有人怎么喊都喊不醒,只一遍遍往外挤。
城外有什么?
城外是阴路。
是鬼域。
是吃人的黑夜。
巡夜铃声很快响遍半座城。
不是一处响,是四面八方都在响。
夜巡司里更乱。
藏印室外,原本被司主令控制的巡人陆续醒来。有人满脸茫然,有人看见地上被自己砍伤的同僚,直接跪了下去。
“我刚才……我刚才做了什么?”
没人有空回答。
镇魂阵裂了。
比他们想的还快。
司主印威压大减,等于把一根压在镇魂阵上的旧柱子拔松了。那东西脏归脏,烂归烂,可它确实压了靖安十年。
如今名虫半截逃向阴路口,城里的阵立刻失衡。
陆砚从藏印室出来时,头顶镇司楼传来一声闷响。
整座楼晃了一下。
无数尘土从梁上落下。
赵铁抬头骂道:“这楼不会塌吧?”
沈老狗脸色阴沉:“楼塌了倒还好,怕的是楼底下那口镇阴井开了。”
赵铁闭嘴了。
柳禾抱着阴事簿,边走边翻,脸白得像纸。
“西坊阵眼也裂了,南街白米线断了两段,鬼市方向阴气回涌……沈叔,这不是局部失衡,是整座镇魂阵都在抖。”
沈老狗停住脚。
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些人,又看了一眼外面乱成一团的夜巡司。
这时候已经没人再藏得住司主印的事了。
藏印室炸出这么大动静,被司主令控制的巡人又那么多,墙里旧魂、死去名册、阴路名虫,随便哪一样传出去,都够夜巡司上下翻天。
几个掌事匆匆赶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知夜,到底怎么回事?”
“司主印为何失控?”
“司主呢?无心司主是不是还在地牢?”
“你们把藏印室弄成这样,镇魂阵怎么办!”
沈老狗被吵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提起旱烟杆,往地上一敲。
咚。
声音不大,却让几人都闭了嘴。
沈老狗抬眼,声音沙哑。
“从现在起,夜巡司临时封楼。”
有掌事皱眉:“你凭什么下令?”
沈老狗看着他。
“凭你现在不敢进藏印室,也不敢去地牢三层,更不敢接司主印。”
那人脸色一僵。
沈老狗冷笑一声。
“想接,你去。”
没人动。
司主印吃人名的事刚刚才闹出来,谁敢碰?
沈老狗转身看向周围夜巡人。
“传令。”
“第一,四城门全封,不准百姓出城。梦游撞门者,用醒魂水泼,泼不醒就绑,别伤人。”
“第二,各坊夜巡人立刻回阵眼,补符、续灯、压阴脉。阵眼守不住,就拆周围民宅也要空出隔阴带。”
“第三,镇司楼所有名册暂封,不准任何人私自领令。今夜所有任务,走人令,不走印令。”
有老巡人下意识问:“人令谁签?”
沈老狗咬着烟嘴,吐出两个字。
“我签。”
那老巡人愣了愣,低头应下。
“是。”
命令一条条传出去,夜巡司终于从乱麻里扯出一点头绪。
可这只是拖。
不是解。
陆砚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城中升起的黑雾。
阴气从地下倒灌,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钻进街巷、井口、门缝。
再这么下去,不用鬼潮攻城,靖安自己就会先乱。
他开口道:“名虫往阴路口去了。”
几个掌事同时看向他。
陆砚继续道:“它在司主印里喂了那边十年,现在半截身子逃回去。若不追,三日阴潮必至。”
其中一个掌事沉声道:“三日阴潮是阴祠会威胁靖安的话,你如何确定是真的?”
“因为那虫子就是证据。”
陆砚看着他。
“司主令这些年送出去的人,不是白死。它们的官名、怨气、死气,最后都流向阴路口。那地方早就被喂起来了。”
柳禾立刻接话:“阴事簿能证。十年任务流向和阵眼阴气回路都对得上,名虫不是临时作祟,它一直在给阴路口蓄潮。”
那掌事脸色一沉,却没再反驳。
另一人盯着陆砚,眼神不善。
“就算要追,也不该让他去。”
赵铁抬头:“你什么意思?”
那人指着陆砚。
“他无心,藏百鬼,阴神井之后又被阴路盯上。刚才司主印判他‘无心乱命,百鬼成灾’,难道全是假的?”
赵铁脸一黑。
那人又道:“阴潮未必不是被他引来的。让他去阴路口,是追虫,还是给阴路送容器?”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不少夜巡人都看向陆砚。
目光里有犹豫,有警惕,也有害怕。
陆砚没说话。
他知道对方说得不是全没道理。
他身上的东西太多了。
百鬼堂,心名,无心,阴神种。
阴祠会叫他神胎,阴路也认得他。
若说他不是麻烦,连他自己都不信。
赵铁却一步跨到他前面。
鬼臂还没完全收回去,黑筋暴起,狰狞得很。
他用这条鬼臂护在陆砚身前,看着那几个掌事。
“刚才在藏印室,老子的名差点被虫子吃了。”
他抬起下巴。
“谁救的?”
没人说话。
赵铁指了指陆砚。
“他救的。”
“被司主令控制的那些兄弟,谁断的名线?谁把虫子逼出来的?谁让你们现在还有机会站这儿说废话?”
他嗤笑一声。
“你们怕他是祸,那虫子不怕。虫子跑了,你们谁能追?靠嘴追?”
那掌事脸色难看:“赵铁,你注意身份。”
赵铁冷笑。
“我身份刚被虫子咬过,还挺新鲜,用不着你提醒。”
柳禾也走上前。
她脸色仍旧苍白,却把阴事簿翻开,举给众人看。
“我以阴事簿记名作证,陆砚刚才至少稳住了七名夜巡人的官名,断开三十一道被司主印强压的名线。若没有他,藏印室里的人,至少要死一半。”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
“他有问题,可以以后审。”
“但阴路名虫现在必须追。”
贺青一直没开口。
她身上还带着伤,唇色发白,刀上血迹未干。
有人看向她。
“贺队,你也要替他说话?”
贺青抬眼。
她的眼神冷得让人心里发紧。
“不是替他说话。”
她看向众人。
“是你们没得选。”
那掌事皱眉。
贺青一字一句道:“要么跟他追,要么等着城破。”
没人接话。
这句话太硬,也太真。
靖安镇魂阵已经裂了。
司主印不能再信。
名虫逃去阴路口。
城中阴气倒灌。
这个时候还争陆砚该不该参与,听起来像慎重,实际上就是等死。
沈老狗终于开口。
“陆砚。”
陆砚看向他。
沈老狗从怀里摸出一块临时巡令。
不是司主印盖的。
是他自己的旧巡令,上面刻着“沈知夜”三个字,裂纹很深。
他把巡令递给陆砚。
众人脸色微变。
沈老狗沉声道:“夜巡司临时任命,九等走阴人陆砚,主持封名走阴任务。”
“目标,追查阴路名虫,封住阴路口失控名线。”
“贺青、赵铁、柳禾随行。”
有掌事急道:“沈知夜,你疯了?九等主持走阴任务,从无先例!”
沈老狗看都没看他。
“司主印吃人的事,也从无先例。”
那人被噎住。
沈老狗盯着陆砚。
“这令不走司主印,走我的名。”
陆砚接过巡令,指尖一沉。
这块令很重。
重的不是木头,是沈知夜这个真名。
用一次,沈老狗就被反噬一次。
陆砚低声道:“你就不怕我真把阴潮引回来?”
沈老狗骂了一句。
“你不去,它也会来。”
他看着陆砚,声音哑下来。
“去了,至少还有个人能骗它两句。”
陆砚笑了笑。
“这算夸我?”
“算骂你。”
远处又传来一声裂响。
城中阴风卷起,哭声从地下传来,一阵接一阵。
贺青提刀往外走。
“别废话了。”
赵铁甩了甩还在发麻的鬼臂。
“走,抓虫子去。”
柳禾抱紧阴事簿,跟在后面。
陆砚最后看了一眼镇司楼。
楼顶巡夜灯忽明忽暗,像一只快闭上的眼。
他把沈老狗的旧巡令收进怀里,转身踏入阴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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