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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贺远山”喊出来,整座阴曹公堂都跟着抖了一下。贺青脸色骤变,手里的刀差点没握稳。
陆砚却没看她。
他盯着那条从司主印底座里钻出来的虫子,胃里一阵发恶。
先前看着还只是手指长短,可等它完全爬出来,众人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一条普通阴虫。
它身子细长,通体漆黑,像从墨汁里泡出来的。背上一节一节全是凸起,每个凸起上都长着一张极小的人脸。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些脸还穿着夜巡司官服的轮廓。
那些脸挤在虫身上,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什么。
像是名字。
被吃掉的名字。
柳禾看得头皮发麻。
“阴路名虫……”
赵铁骂道:“什么东西?”
柳禾声音发紧:“阴路深处才有的虫,专吃人的名字、官位、职分。它吃得越多,就越像真的权柄。”
她看向司主印。
“难怪司主印会变成这样。它不是单纯被鬼气污染,是被这东西钻进去寄生了。”
沈老狗脸色难看。
“伪装成司主印发令?”
“不只是伪装。”柳禾摇头,“它吃了太多官名,已经能借印气装成夜巡司的权柄。时间再长一点,它说不定真能变成半个司主。”
赵铁听得一阵恶寒。
“虫子当司主?这夜巡司也太晦气了。”
陆砚没接话。
他手里的黑棺钉还钉在司主印底座上。
阴路名虫被逼出来后,司主印的黑光明显暗了许多,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官威也散了大半。
可坏事跟着来了。
轰——
公堂外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像城里有很多地方同时裂开。
沈老狗脸色一变:“镇魂阵!”
柳禾也感到了。
她抬手按住阴事簿,簿页疯狂翻动。
“东城巡夜灯灭了三盏,北墙镇符裂了,镇司楼底下阴脉开始反冲……”
她声音越来越急。
“司主印威压一散,镇魂阵也跟着松了!”
阴曹公堂四周开始崩裂。
那些青黑色地砖下,不再是实地,而是一片翻滚的阴气。
藏印室和阴曹堂景象重叠在一起,时明时暗。
他们把虫逼出来了。
可司主印这根柱子也被撬松了。
城里的镇魂阵立刻出问题。
陆砚眼神沉了沉。
现在没时间犹豫。
他抬起黑棺钉,对准那条阴路名虫就钉下去。
名虫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叫,身上无数人脸同时张嘴。
“周良。”
“薛成。”
“李槐。”
“贺远山。”
一个个名字从它嘴里吐出来,像一串串黑钩子,往陆砚耳朵里钻。
陆砚手腕一僵。
黑棺钉停在半空,竟然没能落下。
不是他不想钉。
是找不到地方钉。
黑棺钉钉鬼,钉的是死名,钉的是执念,钉的是能被按住的根。
可这条虫没有自己的死名。
它满身都是别人的名。
钉周良?
那是在钉周良残名。
钉薛成?
薛成还没死透名尽。
钉贺远山?
贺青会疯。
这东西太恶心了。
它把自己吃成了一团别人名字的烂泥,反倒没有自己的要害。
陆砚咬牙:“没有死名。”
百鬼堂里铁链一响。
鬼帅的声音低低传来:“让百鬼堂吞了它。”
陆砚眼神一冷:“不行。”
鬼帅冷笑:“现在还挑食?”
“这不是挑食。”
陆砚盯着阴路名虫背上那些细小人脸。
“它吃过太多官名、死名、怨名。百鬼堂吞了,短时间内能补,可我的心名会被污染。”
鬼帅沉默一瞬。
然后道:“你倒是清醒。”
陆砚不清醒不行。
他现在能撑住自己是谁,靠的就是心名。
一旦心名被这些杂乱名字钻进去,别说做人,他以后连“陆砚”这两个字都未必稳得住。
阴路名虫似乎也听懂了。
它猛地扭身,想往公堂裂缝里钻。
陆砚刚要拦,赵铁已经冲了上去。
“去你娘的!”
他鬼臂暴涨,一把抓住阴路名虫的后半截。
黑色虫身在鬼臂掌心疯狂扭动,发出吱吱尖叫。
赵铁整张脸瞬间涨红。
“我抓住了!”
柳禾惊住:“鬼臂能压它?”
沈老狗眯眼:“鬼臂没官名,它吃不动。”
赵铁的鬼臂本来就不是正常活人之物,半鬼半煞,满是乱七八糟的阴气。阴路名虫吃名字、吃官位,可赵铁这条鬼臂没名没职,反倒像一只脏手,能硬抓住它一会儿。
但也只是一会儿。
阴路名虫身上那些小人脸忽然齐齐转向赵铁。
下一刻,它猛地回头,咬在赵铁鬼臂上。
赵铁惨叫一声。
不是手疼。
是脑子疼。
他眼前一黑,耳边响起一片细小的声音。
“赵铁。”
“赵铁。”
“赵铁。”
每一声都像有人拿针扎他的名字。
赵铁身上的阳气乱了。
他脸上表情一瞬间变得茫然。
“我……我叫……”
柳禾大惊:“它在吃赵铁的本名!”
贺青提刀就要斩。
陆砚喊道:“先别砍!赵铁的名被它含住了!”
贺青硬生生停住,刀锋悬在半空。
赵铁眼神越来越空。
他嘴唇动了动。
“我叫……我是谁来着……”
这句话一出口,赵铁自己都怕了。
可他抓着名虫的鬼臂没松。
哪怕整个人都在抖,他还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陆砚……快点……”
陆砚一步上前。
他左手按住赵铁肩膀,右手捏出心名之力,直接点向赵铁眉心。
点活人名很难。
刚才他压不住那些巡人的官名。
但赵铁不一样。
赵铁没有反抗他。
更重要的是,赵铁自己也在拼命记住自己。
陆砚盯着他,沉声道:“赵铁。”
赵铁眼神一晃。
“听清楚,你叫赵铁。”
陆砚胸口心名滚烫,像有一枚烧红的钉子在往外拔。
“靖安夜巡司七等武巡。”
“鬼臂是你的,不是它的。”
“你爹娘给你的名,不是虫子嘴里的食。”
赵铁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阴路名虫咬得更狠,身上那些小脸一起尖叫。
“赵铁!”
陆砚比它更冷。
他用心名死死按住赵铁眉心,一字一句往下压。
“赵铁。”
“赵铁。”
“赵铁!”
最后一声落下,赵铁眼里的茫然被硬生生砸碎。
他猛地回过神,鬼臂用力一攥。
“老子叫赵铁!”
咔嚓。
阴路名虫身上几张小人脸被捏爆,黑汁溅了一地。
名虫尖叫着松口。
就是这一瞬。
贺青出刀。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再看那虫身上的任何名字。
刀光从上而下,冷得像一线雪。
“斩!”
黑色虫身被一刀斩成两截。
前半截落在地上,疯狂翻滚,背上人脸一张张炸开。
后半截还被赵铁鬼臂抓着,扭得像一截活绳。
陆砚立刻用黑棺钉压住后半截。
这次没钉名。
钉的是虫身。
黑棺钉落下,那半截虫身被死死钉在地上,黑汁不断往外冒。
可前半截却忽然裂开。
里面钻出一条更细、更黑的影子。
柳禾脸色一白:“不好,它要逃!”
陆砚伸手去抓,慢了一步。
那半截名虫像一缕黑线,钻进公堂裂缝里,顺着地底阴气飞快往外逃。
方向很清楚。
城外阴路口。
贺青想追,刚迈一步就咳出血来。
赵铁也撑不住,跪在地上,鬼臂还在发抖。
沈老狗抬头看向公堂外。
阴曹公堂正在散。
藏印室的墙重新浮现,可墙壁已经裂开几道黑缝,阴风从缝里倒灌进来。
城中镇魂阵还在震。
远处隐隐传来巡夜灯碎裂的声音,还有百姓惊慌的叫喊。
陆砚看着地上被钉住的半截虫身,又看向那条逃走的阴气裂缝。
司主印被他们撬开了。
名虫也被斩了。
可最大的麻烦,刚刚逃回了它真正的窝。
沈老狗声音沙哑。
“它往阴路口去了。”
陆砚擦掉嘴角的血,眼神很沉。
“嗯。”
贺青拄刀站直,脸白得吓人。
“追。”
陆砚看了她一眼。
“你还能走?”
贺青没回答,只把刀从地上拔起。
赵铁跪在地上喘气,抬头骂道:“别光问她,老子也能走。”
柳禾抱紧阴事簿,声音发抖却没退。
“镇魂阵撑不了太久。它如果在阴路口重新扎根,整座靖安都会被拖开一道口子。”
陆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九等身份牌。
牌子上“陆砚”两个字还在。
很浅。
却没断。
他把牌子收回怀里,转身看向藏印室外那条被阴气染黑的路。
“那就去阴路口。”
“这虫子吃了夜巡司十年的名。”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该让它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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