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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前。清北文学院院长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戴盛宗坐在宽大的红木茶台前,手里提着一把养得油润的紫砂壶,正将滚烫的茶汤分入五个白瓷小盏。
他的动作很稳,视线却不住地往桌角那台处于待机状态的笔记本电脑上瞟,眼底那份期待根本藏不住。
“今天晚上,文学院可真是热闹了。”
戴盛宗放下茶壶,将茶盏一一推到另外四人面前,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三位文坛泰斗凑在这间办公室里,等着看见深先生亲自落笔,看他这一刀究竟会往哪儿砍。”
崔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接下话头:
“我教了一辈子书,看过的天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今天还真要好好看看,这位把咱们整个京派文坛都震得不轻的隐世高人,
面对这群心高气傲的小子,到底能挑出什么花样的毛病来。”
他这话里带着几分较劲的意味。
青蓝计划的这批学员,尤其是拔尖的那几个,水平已经远超普通大学生的范畴。
想给他们挑错容易,可要挑得让人心服口服,
甚至把骨头里的病灶挖出来,这可是个极其考验功力的技术活。
苏慕白坐在柳作卿对面,双手捧着茶杯,
温润的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落在了许正青身上。
“老许啊。”
苏慕白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前几天林阙那孩子去你府上拜访,你亲自接待的。
你这双眼睛向来毒辣,可曾从那孩子嘴里,摸出那位见深的底细?”
这话一出,屋里的另外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转头看向许正青。
见深的真实身份,如今是整个华夏文坛最大的谜团。
而林阙,是目前唯一一个明面上与见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桥梁。
许正青靠在红木椅背上,手里慢条斯理地转着两枚核桃。
听见苏慕白的发问,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晚在书房里,
林阙临走前留下的那句“写故事的人从未离开”。
许正青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将唇边那点莫测的笑意掩在杯沿之后。
“那孩子极聪明,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许正青放下茶杯,语气平稳。
“至于那位见深先生,高人行事自有高人的规矩。”
许正青放下茶杯,语气平稳。
“咱们这些老骨头,安心看文章便是,刨得太深,反倒失了礼数。”
崔问眯了眯眼,忽然笑了一声。
“老许,你这话说得越圆,我越觉得你肚子里藏着东西。”
苏慕白也轻轻搁下茶盏,温声道:
“他既然不愿说,今日便先看批注。文章落下来,许多事自然会露出影子。”
许正青指腹摩挲着核桃纹路,笑而不语。
崔问坐在最外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怀表,
表盖开开合合,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盛宗,你那边技术没有问题吧?”
崔问盯着表盘,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这都六点四十分了,后台一点动静都没有。
别是你们清北的服务器扛不住,把人给的批注给弄丢了。”
戴盛宗被他催得连连摆手,赶紧出声安抚这位脾气火爆的科幻泰斗:
“崔老您把心放回肚子里。
技术部门下午就汇报过了,最高权限的独立评审端口运行得极其顺畅。
见深先生的批注是直连后台自动排版发布的,不需要经过我们任何人的手。
只要先生在那头按下发送键,咱们这台电脑,就能和学生们的终端同步看到。”
话音刚落。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内骤然响起。
戴盛宗桌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瞬间亮起,
青蓝后台的管理端页面自动刷新,一条醒目的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办公室里的茶香仿佛也在这一秒凝住了,五道目光同时钉向那台亮起的电脑。
戴盛宗反应极快,猛地站起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两下,
直接将电脑画面切到了墙上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上。
五位泰斗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死死盯住那块发光的幕布。
幕布上,赫然出现了青蓝计划第三轮作品公开批阅列表的第一页。
排在最顶端、挂着加粗红框的第一篇文章,标题清晰可见。
作品名称:《以太》
作者:林阙
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柳作卿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水差点晃出来。
“这……”
“好家伙!”
柳作卿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见深的第一刀,居然砍向了林阙?”
茶台前静了半息,连崔问手里那块怀表的表盖,都停在了半开的位置。
在场几人心里都清楚,
外界早已把林阙视作见深推到台前的晚辈,也视作那位隐世作者伸向文坛的一只手。
就算要立规矩,也该拿其他学员开刀,
哪有上来就把自己最得意的晚辈拉出来公开处刑的道理?
许正青坐在原位没动,他静静地盯着幕布上林阙的名字没有多说。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滚动,戴盛宗点开了《以太》后面的“查看批注”按钮。
整整四百多字的批语,在白色的背景上铺展开来。
没有半句客套寒暄,没有半分长辈对晚辈的温情脉脉,字字句句,皆是冷硬的刀锋。
第一段,见深先给出了肯定。
【反乌托邦设定的切入点极其精准。
以绝对理性的算法去压制人性的变数,构建出一个没有温度却高效运转的社会模型。
叙事节奏老辣,骨架极稳,没有多余的废话。】
崔问看着这一段,连连点头。这正是他最看重林阙的地方。
这种将前沿概念与故事骨架完美缝合的能力,在同龄人中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然而,批语紧接着话锋一转,直接切入要害。
【骨架虽稳,血肉却虚。此文最大的致命伤在于视角不足,字里行间带着浓重的隔岸观火感。】
苏慕白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死死锁住“隔岸观火”四个字。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的分量,随后缓缓颔首,眼底流露出一丝叹服。
见深的剖析还在继续,而且一刀比一刀深。
【你笔下的苦难,逻辑严密,推演精准。
你能算出底层人物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概率,能写出他们面对强权时的无力挣扎。
但这种苦难,来源于你高高在上的推演与想象,缺乏真正双脚踩在泥泞里的痛感。】
【你写饥饿,写的是胃酸翻涌、血糖下坠的生理反应。
你写寒冷,写的是体温流失、肌肉僵硬的物理过程。
这些都很准确,准确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真正的饥饿,是半夜醒来,明知道锅里只剩一碗明早要带走的冷饭,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真正的寒冷,是鞋底进了水,脚趾冻到发木,还要在风口里多站一个小时,只为把当天的工钱凑够。】
【你的文字里,缺少人贴着日子活下去时,那种避不开、擦不掉的粗粝触感。】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戴盛宗看着幕布上的字,只觉得后背隐隐发麻。
见深没有纠缠辞句和结构,落笔却直接压到了林阙最骄傲、也最危险的那根骨头上。
批注的最后,是一段足以让任何一个写作者振聋发聩的结语。
【不要站在上方替他们安排疼痛。
把视线放到同一高度,听清他们怎么喘气,怎么沉默,怎么在一阵风里把身体站稳。】
【接下来的下沉采风,先把那些讨巧的设定和精密的推演搁到一边。
去人群最安静的地方待一段时间,听那些平时没人愿意听完的话。
把鞋底磨薄,把手指弄脏,再写一篇不靠概念取胜的凡人故事。
若这一关过不去,
你往后能写出很多漂亮模型,却很难写出真正活着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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