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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平到中纪委报到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很多人没想到，李道义亲自把他送到六楼的第六监察室。走廊两侧的门开着，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第六监察室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有些稀疏，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他叫方远，是第六监察室一处处长，正处级，在纪委干了十几年。他看见李道义走过来，立正站好。
“李书记。”
李道义点了点头。“方远同志，这是丁平同志，你们六室新来的副主任，副厅级。你们以后要配合好丁主任工作。”
方远看了丁平一眼。“丁主任好。”
丁平伸出手。“方处长，以后多关照。”
方远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他的手很凉。李道义没多待，把丁平送到办公室就走了。丁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桌上放着几份文件，一个茶杯，一台电脑。
他二十六岁，副厅级，监察室副主任。这个组合在纪委内部很快传开了，传得最快的那条说他是李道义的亲戚，传得最玄乎的说他是某个大领导的私生子。他没解释，每天按时上班下班，见人点头打招呼，不多说一句话。
最难应付的不是传言，是那些未婚的女同事。纪委大楼里的年轻人不多，丁平算是独一份，二十六岁的副厅级，年轻帅气。消息传开后楼道里多了很多陌生的女同志，有人端着水杯在他办公室门口来回走，有人专门绕到六楼来上厕所。丁平不胜其烦，给赵宁打了电话。赵宁在电话那头笑了很久，笑够了说明天开始我送你上班。
第二天一早赵宁开车送他到单位门口，当着门口保安的面亲了他一下。第三天那些故意在电梯口等他的女孩不见了，走廊里清静了许多。
头两个月丁平在办公室里看纪委的办案程序、流程、权限、文书规范。不懂的地方就问方远，方远不爱说话，但问到他头上会说得很仔细，从依据到操作，从操作到注意事项，说得清清楚楚。
第六监察室负责监督检查东海市、汉东省、江浙省三个地方的领导班子及中管干部，下设四个处，每个处七个人，加上他和兼任主任的副书记钟正国，总共三十个人。三十个人管三个地方，人不够用，事情永远做不完。方远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叹气，说六室自打成立以来人手就没够过。丁平听着没接话，他脑子里一直在转另一件事。
东海市社保资金案。
前世东海市社保中心主任王建国，利用职务之便将数十亿社保资金挪用出借给企业经营，两年后被双规，案子才浮出水面。现在他二十六岁，副厅级，坐在第六监察室的办公室里，东海市刚好在他的监察范围内。
他不能单干。他先找方远聊了聊。方远听完他的想法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丁主任，你是说要对东海、汉东、江浙三个地方的社保资金使用和监管情况做一个专项调查？”
“对。”
方远收起桌上的文件，说道：“丁主任，这个你不应该问我，你得找钟书记。”
钟正国的办公室在七楼。丁平敲门进去的时候钟正国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丁平，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小丁，什么事？”丁平把想法说了一遍，东海市社保资金规模大，监管漏洞多，存在重大风险隐患，建议对东海、汉东、江浙三省市的社保资金使用和监管情况进行一次专项摸底调查。钟正国听完没马上说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小丁，你到纪委多长时间了？”
“两个月。”
“以前办过案子吗？”
“没有。”
钟正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很是头疼。他在想如果是别的副主任跟他说这话，他能让人把报告拿回去重写，顺便教教什么叫规矩。可面前这个人是丁平，李道义的心肝宝贝。今年年初第六监察室的主任下放到地方当纪委书记，李道义让他来兼这个主任，还把原来的副主任调走了。他当时不明白大老板什么意思，直到丁平来报到才恍然大悟。他在这里是占位置的，占两年三年，等丁平资历够了就把位置让出去。他不敢擅专，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小丁，你跟我来。”
李道义的办公室在八楼。钟正国敲门的时候里面传出一声“进来”。他推开门，丁平跟在后面。李道义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看见丁平就把笔放下了。
“正国同志，什么事？”
钟正国把丁平的想法汇报了一遍，说得很谨慎。他说丁平同志到六室以来工作积极主动，学习认真刻苦，对纪检监察业务有比较深入的思考，这次提出对三省市社保资金使用和监管情况进行专项调查的建议有一定前瞻性和针对性，建议大老板考虑。李道义听完没看钟正国，看着丁平。
“丁平同志，你怎么看东海市社保资金的管理现状？”
丁平想了想。“东海市社保资金规模在全国排名前列，近年来经济发展较快，企业参保人数持续增长，资金积累规模不断扩大。监管机制没有跟上资金增长的速度。主要存在三个风险点，一是资金存放分散缺乏统一监管平台，二是投资运营透明度低资金流向难以追溯，三是部分管理人员存在与企业的关系过密利益输送的可能。”
李道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些情况你从哪了解的？”
“公开资料。东海市每年的社保基金运行报告，审计署对东海市的审计公告，还有媒体报道和学术论文。这些材料都是公开的，分散在不同渠道里，放在一起看就能发现一些问题。”
李道义看着他。“所以你建议搞一次专项调查？”
“是。”
“查什么？”
“查资金流向，查审批程序，查监管漏洞。”
“查出来怎么办？”
丁平沉默了一下。“有则改正，无则加勉。不能让老百姓的养命钱变成某些人的提款机。”
办公室里安静了。钟正国站在旁边，目光从李道义脸上移到丁平脸上，又从丁平脸上移回李道义脸上，没有插话，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李道义靠在椅背，手指轻扣着桌面。
“正国同志。给你们六室三天时间，把丁平同志的建议做一个详细的方案做出来报给我。丁平同志，你到纪委才两个月还没有独立办过案子，这个调查如果查出了问题涉及的层面会很广，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次调查你全程参与，具体工作让有经验的同志来做，多看多听，查完之后你给我一份报告。”
丁平站起来。“是，李书记。”
李道义摆了摆手，示意两人离开 。钟正国带着丁平走出办公室。
“小丁，你胆子不小。”
丁平没接话。钟正国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方案三天内拿出来，你牵头，方远的一处配合你。”
丁平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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