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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对方怒极怼脸了,郝摇旗终于忍不住了,朝党守素拱了拱手,算是认账。“老党,你也别怪我们。这种事,我们一开始哪敢张扬?谁知道是真是假?后来处久了心里有数了,又怕你们捷足先登。李来亨最坏,他第一个出的主意,说咱们先按兵不动,看看再说。你瞪我没用,你瞪他去。”
李来亨被点名,顿时红了脸,指着郝摇旗笑骂:“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先……”
陆安听他们你推我我推你的吵成一锅粥,心里也是感慨。
“夔东十三家”的十三是虚数,实指川鄂边境(夔州以东)的大顺军余部+南明旧将+地方豪强的抗清联盟,鼎盛时总兵力约六万左右。
他们共奉永历、各自独立、遇事协商,却无统一指挥,各守地盘、自主军政,若有重大战事则由李来亨、刘体纯牵头协调。
驻地划分也是互不侵犯,大顺闯系抱团、李来亨袁宗第刘体纯为龙头,袁宗第、郝摇旗等大顺旧部共患难,关系最铁,一致抗清。
陆安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今日袁家大喜,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各位都是抗清的忠臣之士,不管来得早还是来得晚,都是自家人。
我和重庆一人一城成不了事,赤武营一军也成不了事,有诸位同心协力,才能携手并进,共同中兴大明。”
得了这话,党守素等人闻言,神色顿时松快了许多。谭诣在谭文身后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被谭弘在后腰上捅了一下。
“别说了别说了,来了来了。”
随着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那迎亲队伍已到了宅邸门口,八个轿夫稳稳地落下轿子,轿帘被周家陪嫁的婆子从里面掀开,一只穿着大红绣鞋的脚尖探出来,轻轻点在地上。
新娘子被丫鬟搀扶着出了轿,身量娇小,大红盖头遮住了面容,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端庄,裙摆纹丝不动。
袁保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站到新娘子身侧,微微侧过头,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婚仪的流程是周老先生亲自定下的。
江西士绅家礼在细节上一丝不苟,同时也充分照顾到了夔东环境和联姻双方的身份。
首先是拜女方先祖牌位,女方把祖宗牌位从江西一路背到了重庆,此刻正供奉在堂屋正中的香案上,牌位前焚着檀香,烛火高烧。
袁保在缙绅老一辈引导下,向周氏列祖列宗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虽然生疏了些,但每一步都认真照做了,没有半点马虎。
接下来是拜天地、拜山川神明。
这项仪式是缙绅与袁宗第商议后特意加入的,用的是祭祀的旧俗,院中设一香案,案上供着三牲、五谷和山泉水焚香祝祷。
围观凑热闹的党守素低声对身边的王光兴说:“这位周老先生倒是个通人情的,没有一味地拿江西那套套咱们。”
王光兴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毕竟以后是亲家了,相互给面子。”
此后再拜高堂,袁宗第与周家一位白发苍苍的族中长老并坐于堂上,新人双双跪拜。
袁宗第端坐在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面上强作镇定。
夫妻对拜之后是合卺礼,司仪端上一对木盏,盏中盛着米酒,盏柄之间系着一根红绳。
袁保接过木盏的时候手有点抖,米酒洒了两滴在袖口上,他连忙稳住。
新娘子却极稳,纤白的手指捏着木盏,隔着盖头也能将酒稳稳地送到唇边。
两人各饮半盏,再交换木盏饮尽,动作虽慢,却一次都没有出错。
红绳在他们之间轻轻晃荡,映着烛光,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光。
礼成之后,婚宴便正式开了席。
本次是文武分席、又老少分席,宅子正堂摆了许多桌,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程大略、张奕夫陪坐,缙绅带来的几位族老和那些同来的江西士绅分坐两侧。
席间没有荤腥油腻的大鱼大肉,而是按士族宴客规格,上了清蒸江鱼、莲子羹、桂花糕、几碟时蔬小炒,酒也是糯米酿的甜酒,入口绵软。
程大略平日里在军营里吃惯了大锅菜,此刻捏着精致的小瓷杯,喝一口甜米酒,偷偷跟张奕夫嘀咕,张奕夫也凑过来,用气声说道:“你看顾先生,袖子挽起来才夹菜,比我们还自在。”
程大略抬头一看,果然顾炎武正一边用筷子夹鱼,一边跟周家族老讨论赣江漕运的水文利弊,袖子卷到手肘,神情专注,浑然不觉。
黄宗羲则跟另一位老秀才聊起了浙东和江右的学术源流,说得兴起时,拿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画起了什么。
偏厅和院子里摆的是武将席,刘坤、胡飞熊、阎虎等人围坐数桌。
这里菜式与文士席大部分无不同,但少了雅菜,多了些大盆的烧猪肉、整只的炖鸡、大碗的咸菜扣肉堆得冒尖,酒也是重庆本地的烧酒,劲头足,一口下去嗓子眼火辣辣的。
阎虎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啃过的骨头,筷子扔在一边,直接上手抓着鸡腿吃,满嘴是油。
旁边的刘坤虽然也吃得不少,但好歹还端着几分体面,筷子使得规矩,只是碗边的骨头堆得比阎虎还高。
而在主桌上,陆安和文安之、袁宗第、刘体纯、李来亨、贺珍、郝摇旗,以及新来的党守素、塔天宝、王光兴、马腾云和三谭兄弟围坐一桌。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络却不粗野,难得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袁宗第端着酒碗,以新郎官父亲的身份先敬了一圈酒,坐下来后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掌抹了抹下巴上的酒渍,长长地吁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更多的是高兴:
“诸位老兄弟,你们是懂我袁某人的。我这辈子从崇祯三年跟着老闯王开始,那些年那些经经历我就不说了,后来又在川东打了这么多年清军,活是活过来了,可身上没一块好肉,名声也没一个好听。
鞑子骂我是贼,士绅怕我是匪,我袁宗第这三个字,在读书人嘴里提起来就摇头,可今天……”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拍,“今天不一样了!我儿子娶的是赣州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进士门庭!他以后生下我那孙子孙女,从小就要读《周礼》!
周老先生答应了的,让他族里几个老秀才在重庆住下来,专门教袁家子弟读书习礼,晨昏定省、女红读书,一板一眼都按江西士族的规矩来。”
体面如今真真地落到了袁宗第头上!大家都知道以后立牌位的时候,也能有脸写一句‘靖国公,世宦之后’,而不再是什么“闯营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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