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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防部队的巡逻车在冰面上刚停稳,车门几乎是同时被推开的。几个穿着厚的棉军装的战士跳下车,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连长,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上的皮肤被江风吹得粗糙泛红,眉毛上挂着霜花。他扫了一眼现场,发现几个渔民身上都带伤,冰面上凌乱的脚印和那道被踹出去老远的雪痕,还有那辆正往江对岸驶去的苏军吉普,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回事?”他快步走到老渔民面前,“老孙叔,你们怎么在这儿?刚才那是不是苏联人?”
老渔民一看见他,眼泪差点掉下来,抓着他的胳膊就往柳絮那边指:“刘连长!你们可算来了!那几个老毛子把老赵踹倒了,还要朝着我们开枪!多亏这闺女胆子大,跟他们理论了半天,不然我们几个老骨头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回不去了!”
刘连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柳絮。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厚棉袄、戴着雷锋帽的年轻女人,越看越觉得眼熟,“是柳絮同志么?”
刘连长之所以迟迟才敢确认,实在是有他的不得已。他和柳絮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52年抗美援朝的上甘岭战场上。那时候的柳絮同志就是这个模样,而再往前数,42年他头一回见到柳絮同志时,她还是这个模样。二十多年的光阴过去了,一个人的相貌怎么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他刚才盯着柳絮看了好几眼,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不敢认,看来他和柱子的猜测是真的,这柳絮同志就是天神下凡。
“你是……小刘同志?”柳絮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她对小刘同志的印象实在太深了,这世上能让人记住一辈子的人,除了爱人,仇人,还有一种,就是间接让你受过伤的人。当年那一枪是她唯一受过最严重的伤,间接就是拜小刘同志所赐。
“柳絮……同志,真是好久不见了。”刘连长把到了嘴边的那声“姐”给硬生生咽了回去。没办法,他是真叫不出口。按照样貌上来看,说他柳絮的爹都有人信,没办法柳絮同志看上去水灵灵的和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也没两样。
“是好久不见了。”柳絮笑着点头,随即又关心的问,“小刘同志,你知道柱子同志现在在哪里么?”她从上甘岭回去的匆忙没来得及跟柱子和小刘道别,那时柱子同志还受伤了。
“铜柱同志已经退伍了,现在在唐山那边的钢铁厂保卫科上班。”刘连长显然跟柱子经常保持着联系,说起这事来语气熟稔得很,“对了,他和刘春同志前几年又生了个儿子,小家伙长得可结实了。”
柳絮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她没想到竟然能从小刘嘴里一下子听到两位故人的消息,更没想到柱子跟刘春居然走到了一起:“他们结婚了?我都不知道!要是当时知道了,怎么着也得准备一份结婚礼物。”她语气里又是惊喜又是遗憾,要是当年在上甘岭的时候就知道这桩喜事,说什么也得好好备上一份厚礼。
“他们建国后就结了,现在啊,好着呢。”刘连长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话刚说到这儿,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个被苏联兵踹倒的老渔民正被两个战士搀着往巡逻车走,走了几步就咳得弯下了腰,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子滴在冰面上,很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旁边的战士赶紧扶住他,把棉大衣往他身上裹了裹。
柳絮转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她大步朝自己那辆越野车走去,边走边朝刘连长和几个渔民招手:“你们把伤员扶到我车上,坐我的车,我给他送到卫生队。”毕竟她车子空调开着,里面肯定暖和的很。
她拉开后座车门,暖烘烘的热气涌出来。几个渔民这辈子还没坐过这样的车,老孙叔扶着老赵钻进后座,嘴里不住地念叨:“这车里咋跟炕头一样暖和?这椅子也忒软了。”另一个渔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又赶紧缩回手,怕自己手上的冻疮裂口蹭坏了这么好的皮子。
柳絮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受伤的老赵身上,老赵连忙推辞,被她按住了肩膀:“别动,伤口受冻容易感染。您盖好,我开车不冷。”说完她利落地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刘连长他们也上了自己的巡逻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冰面上的车辙印朝江岔子屯驶去。
从江面到屯子的路不远,但积雪被车轮碾实了,滑得像镜面。柳絮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后座的几个渔民渐渐缓过劲来,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跟老孙叔说起刚才的事。
老孙叔坐在副驾驶位上,一会儿回头看看后座的老伙计们,一会儿又看看开车的柳絮,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分量。
车子拐过一道江岔,屯子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清晰,几排低矮的土坯房错落在江边的缓坡上,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细细的青烟。屯口的柴火垛堆得整整齐齐,几条大黄狗听见引擎声,摇着尾巴迎上来,围着车轮转来转去。几个在院子里劈柴的村民听见动静,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朝这边望。竟然是一辆陌生的车辆,又看见后头跟着刘连长的巡逻车,一时间都有些发愣。
柳絮把车停在屯口的老槐树下。老孙叔推开车门,朝院子里那几个劈柴的村民扯着嗓子喊:“还愣着干啥?赶紧烧热水!老赵受伤了,把炕也烧热乎点!”院子里的人这才如梦初醒,斧头往柴堆上一搁,转身就往屋里跑。一个系着灰布围裙的老太太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擀面杖,看见老赵被人从车上搀下来,嘴角的血痂还没干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不是那帮老毛子干的?”老太太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声音抖得厉害,快步迎上来扶住老赵的另一只胳膊,一边搀着他往屋里走一边骂,“天杀的东西,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就欺负俺们老百姓,早晚都得遭报应!”
柳絮帮着把老赵扶进屋里,让他靠在烧得热乎乎的炕头上。她从越野车后备箱里翻出急救包,里面都是一些常备药品。老赵的伤不算太重,苏联兵那一脚踹在胸口,好在冬天穿得厚,没伤着骨头,但嘴角被踹裂了一道口子,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柳絮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球蘸了药水,小心翼翼地帮老赵清理伤口。老赵疼得直抽气,但还是挤出一个笑:“闺女,你这手艺比俺们屯里卫生员还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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