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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建州,驿骑一路狂奔入建州城。
马蹄踏过城中石板街时,街边的百姓纷纷躲避。
挑着担子的小贩被溅了一身泥水,还没等骂出口,便看见那驿骑背后插着三道染血的令旗。
浦城失守,守将陈望率万余步骑全数归降。
消息半日之内传遍宫城、军营与街巷。
这座倚仗山川天险自保的殷国都城,从上到下,人心彻底崩乱。
王延政正在殿中对着舆图强作镇定,筹划依托建阳、浦城两道防线阻滞敌军。
听闻奏报,他猛地掀翻案几,杯盏文书散落一地。
脸色由红转白,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嘶吼道:“竖子陈望!”
“孤待你不薄,手握万余精兵、扼守浙闽门户,竟不战而降,开门引狼入室!”
“浦城一失,北境天险尽归敌手,敌军铁骑朝夕可至城下!”
暴怒过后便是深深的惶恐。
他心里清楚,浦城是建州北面最后屏障。
如今屏障尽失,敌军主力与降军合流,兵锋直抵国门,再无缓冲余地。
先前还寄望山道险阻、敌军粮运艰难,此刻念想全数破灭。
他来回踱步,靴底在碎瓷片和散落的文书上踩出刺耳的声响。
突然停下脚步,厉声下令:“传孤旨意!”
“全城即刻戒严,内外各门增派三倍守兵,修补城墙、搬运滚木礌石、深挖壕沟!”
“命城外所有屯兵尽数撤入城内,放弃外围据点,死守建州!”
“敢有轻言退走、献城者,夷其三族!”
他眼中血丝密布,扫过殿中群臣时,连那些追随他多年的老将都觉得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疯癫。
杨思恭本就靠着苛政与高压掌控朝堂,陈望投降的消息让他心头一沉。
他比谁都明白,陈望所部是建州半数机动兵力,这一万精兵倒戈,殷国兵力折损近半,局势已然危如累卵。
但他深知城破之日自己必死无疑。
闽地百姓恨他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只能硬着头皮主战,用凶戾掩盖恐惧。
他快步出班,躬身进言:“大王息怒!”
“陈望贪生怕死,叛主投敌,不足为惧。”
“敌军虽得浦城、收降兵马,可长途转战,军心必然混杂,降军也未必真心效命。”
“如今我建州城高墙厚,粮草尚可支撑数月,城内牙兵、州兵合计万五千人,足以固守。”
“臣请再下严令,加倍征发民丁上城助守,严查城内奸细,但凡私通外敌者,一律酷刑处置!”
“死守待变,南唐、南汉未必会坐视不理,时日一久,敌军自会疲敝!”
他言辞慷慨,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散朝后杨思恭立刻派人查封城内各家粮仓,再次横征暴敛,强征百姓物资充作军资。
还抓捕疑似与外界勾连的平民,用高压手段压制城内异动。
建州街巷间一时间哭喊声、打门声、呵斥声此起彼伏,民怨再掀高潮。
此前冒死劝谏求和的一众老臣,听闻败讯后再也按捺不住。
以殿中侍御史张绅为首的数人联袂入殿,叩首阶前。
白发苍苍的额头撞在冰冷的砖面上,哭声伴着谏言响起。
“大王,大势已去!”
“浦城天险丢失,万军倒戈,北兵近在咫尺,我军再无胜算。”
“陈望投降绝非偶然,将士早已无心死战。”
“如今再驱百姓、士卒死守,不过徒增死伤。”
“恳请大王废除帝号、去除殷国国号,遣使奉表请降,献出城池。”
“尚可保全王氏宗族血脉,也能让满城生灵免遭屠灭!”
接连惨败之下,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也纷纷附议。
王宫之中请降之声此起彼伏,连几个平日沉默寡言的翰林学士都跪了下来。
少数追随王延政起事的嫡系武将和近臣厉声反驳。
禁军统领吴义成按剑出列,怒目圆睁:“诸公休得长他人志气!”
“城池尚在,甲兵未竭,岂能未战先降?”
“陈望一人叛逃,不代表全军怯弱。”
“大王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未必不能扭转战局。”
“此时言降,愧对先王,也辜负满城将士!”
主战派与主和派在殿中激烈争执,吵作一团。
有人指着对方鼻子骂卖国求荣,有人冷笑回敬以卵击石。
王延政本就心绪大乱,被两派争吵搅得怒火中烧。
猛地一拍新换的案几,当场下令将张绅等三名带头请降的老臣打入大牢。
然后呵斥群臣:“再有敢议降者,与此三人同罪!”
高压之下,再无人敢公开提议求和,但众人心中已然凉透。
散朝后,不少官员暗中收拾细软,将家眷送往偏门小巷,或是悄悄派心腹出城,试图联络敌军为自己留条后路。
消息传遍军营。
上万士卒得知浦城失守、同袍万人归降,士气一落千丈。
原本就疲于征战、不满杨思恭苛待的士兵,如今人人面露惶恐。
城头上,一个抱着长矛蹲在垛墙后的年轻士卒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连陈将军坐拥雄兵都降了,我们困在孤城,又能撑多久?”
同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城外连绵的山影发呆。
往日的操练和巡防渐渐无人执行,军官催了两次便不再催。
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有小队士兵在夜里围坐篝火时私下商议,待敌军兵临城下便打开城门。
牙兵虽是王延政亲军,忠心尚可,但也人人面色凝重,战意全无。
散布在各处隘口、村落的游兵和斥候,听闻主力投降后大多无心再战。
一部分四散逃亡躲入深山,小股队伍索性就地解甲,或是径直前往浦城向联军投诚。
建州城外的警戒网彻底崩坏,再无耳目打探敌军动向。
城中百姓早已被战乱、饥荒和重税折磨得苦不堪言。
浦城失守的消息传来,全城人心惶惶。
有人畏惧战火,拖家带口想要逃出城外,却被城门守军横矛拦下。
有人绝望落泪,瘫坐在街边,只叹命途多舛。
也有不少百姓暗中期盼敌军早日入城。
在他们眼中,比起王延政与杨思恭的暴政和无休止的战事,换一方势力管辖,反倒有活下去的希望。
城内物价疯涨,一斗米的价格比上月又翻了数倍,粮食被官府强行征走,市面彻底停摆。
家家户户紧闭门户,街巷间除了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打门催粮声,再无别的声响。
整座建州沦为一座死气沉沉的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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