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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融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尸骸和废墟上缓缓扫过。他的声音很平静:“水丘内衙,天福七年,陛下未执政前,中原亦是此番景象。”
“某还记得那年冬天,汴梁城外流民营地里,每日都要死不少人。”
“直到天福七年十一月十七,城外黑牙人案爆发,人肉干一事震动汴梁。”
“陛下于宣德门外质问诸公,然后石重贵下罪己诏,陛下封晋王,权摄朝政。”
“紧接着便开始了以工代赈,伐木救人。”
水丘昭券默然听着,卫融继续说道:“天福八年三月,治河队伍挖出石碑,流言四起。”
“陛下登台,天降神粮,石重贵禅位,陛下登基建立大唐。”
“此后平杨光远叛乱,收复幽云十六州,灭佛清田,推行摊丁入亩,整顿商税,开海贸。”
“短短一年多,整个大唐已脱胎换骨。”
“中原州县的百姓,再没有一个饿死。”
水丘昭券望着官道旁那具蜷缩在沟渠中的尸骸,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某在吴越理政多年,自认也做了些安民之事。”
“如今看来,不过是在一方小池塘里修修补补。”
“陛下治天下,方是真正救民于水火。”闽
“地百姓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王师。”
此话虽说是在说闽国,又何尝不是自己说给自己听呢?
大军继续向福州城挺进。
前方的官道尽头,福州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城头上,那面曾经飘扬的闽国旗号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绛红唐旗。
水丘昭券与卫融率主力入城时,翟进宗已经接管了城内关键位置。
三人碰头后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主题。
翟进宗边走边将城防交接的情况简要说了。
连重遇已交出各门兵符,禁军正在归营,目前各城门均由天启军接手,降军暂时约束在营中待命。
水丘昭券听完,点了点头:“连重遇此人,先留着。”
“眼下杀他容易,但他手下那些禁军校尉若是兔死狐悲,反倒生乱。”
“给他虚衔,不给兵权,凡事与他商议,给他体面。”
“等局面稳了再说。”翟进宗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城防布哨。
水丘昭券与卫融并肩站在城楼垛墙后,望着城内破败的街巷。
卫融率先开口:“水丘内衙,某已草拟了几道安民告示,今日便张贴全城。”
“但告示只能安民心,真正让福州稳下来的,只有粮。”
“某去封存官仓。”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说道:“那某去王宫。按此前约定,朱文进留其性命,削去所有名号与权力。”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下了城墙。
王宫已在掌控之中。
朱文进及家眷被从正殿带走时,朱文进面色惨白,但并未反抗。
早在南征军的消息传入城中时,他就已料到这一天。
水丘昭券命人在城内择一处僻静宅院,将朱文进一家迁入,派兵把守院门,划定活动范围,严禁接触旧部。
随后在正殿前召集朱文进旧属,当众宣告:“念其主动交权、未行顽抗,免诛族之罪。”
“但终身不得干政。有敢私自串联、图谋不轨者,斩。”
翟进宗的动作也很快。
他拿着从朱文进宫中搜出的名单,按图索骥,一夜之间便将朱文进麾下助纣为虐的亲信、酷吏、怂恿屠戮王氏宗族的爪牙全部锁拿。
审讯在次日清晨公开进行。
城中校场搭了公案,准许百姓围观。
被押上公案的十几名酷吏,每一个都有人站出来指证。
有老妇指着其中一人哭诉,说他抄了她全家,将她丈夫和两个儿子吊死在坊门口。
有中年汉子撩起衣襟露出背上密密麻麻的鞭痕,说那是他交不出丁口钱时被活活打的。
翟进宗坐在公案之后,面无表情地听完每一桩指控,然后吐出两个字:“斩首。”
十几颗人头落地,校场上围观的百姓先是沉默,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哭喊。
有人朝那些尸体吐唾沫,有人朝翟进宗跪下磕头。
还有人挤到公案前嘶声喊道还有几个跑了的恶贼藏在城外。
翟进宗命人一一记下。
卫融的工作最为繁重。
他带着十几名文吏,从朱文进宫中、府衙、粮仓逐处清点。
闽国官印、城防图、户籍册、粮册、府库账册,全部收缴归档。
每一份文书都分类编号,每一件公产都登记造册。
封存宫城财物时,有几个天启军士卒站在宫门外啧啧称奇,卫融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登记完毕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军法从事”。
军事改编同步推进。
朱文进残余牙兵被全部打散编制,拆分编入各营,派天启军老兵层层监督,不单独成军。
连重遇名义上仍保留统管之衔,但军械统一收缴入库、按需申领,实际调兵之权已归翟进宗一人之手。
裁汰老弱,精简后转为辅兵,负责巡街、修缮城防、转运物资,不重甲与兵器。
天启军驻守东门、水部门、闽江码头三大要害,控扼入城与对外联络命脉。
降军分守其余城门与外郭。
当众重申军纪。
严禁劫掠、扰民、私斗、擅离驻地,军法一体对待新旧各部,有功同赏、犯错同罚。
粮政方面,水丘昭券亲自坐镇。
他下令打开官仓与朱文进私库,按人口分发米粮,优先赈济老弱、妇孺、饥民。
放粮在城中几处坊市同时进行,水丘昭券站在粮堆后面,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捧着米袋嚎啕大哭。
同时严管粮市,派兵进驻米铺核实存粮、限定售价,打击囤积居奇的奸商。
两个哄抬米价的商户当天便被封了铺面,抄出私藏的存粮全部充入官仓。
然后卫融以文告形式通告全城。
彻底废除王氏、朱文进时期的杂项税目。
蔬果、柴薪、家禽、入市税等一律取消。
暂停征发民丁,休养生息。
文告张贴在各坊门口,识字的老儒生念给围观的百姓听。
念到免除一切杂税时,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连卫融在府衙都能听见。
城市修复同步展开。
抽调辅兵,征募民夫,按日结算工钱。
清理街巷瓦砾与路边荒尸,集中掩埋,防止瘟疫扩散。
修补坍塌城墙,堵塞缺口,疏通淤塞的护城河。
开放城外空宅与官舍安置流民,劝导百姓返乡耕种。
大部分文武官员照旧留任,维持政务运转。
但核心职位全部换上天启军将校或联军文职。
城守、钱粮、刑狱、驿传四大要害尽在掌控。
对连重遇加封虚衔,表面礼遇有加,凡事与之商议,给予体面。
但不授予调兵、掌粮、驻外之权,将其束缚在福州城内。
利用他在军中的威望安抚旧部,同时暗中派人监视。
清查官吏过往劣迹,贪腐酷吏降职贬斥,清廉务实者予以嘉奖。
安民告示贴遍全城,申明出兵本意。
应昔日求援之约,平定闽国内乱,无意吞并割据,只求八闽安定。
三日后,福州城初步恢复秩序,皇家公司的运粮船也陆续到来。
几个胆大的商户卸下了门板,在店门口挂出了招牌。
城内外的尸体已被掩埋,城墙上的缺口正在修补,护城河里的淤泥被一担一担挑走。
水丘昭券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内星星点点的炊烟,对身旁的卫融与翟进宗说道。
“福州定了。接下来,等建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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