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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幅拉到最大,靴底磕在石阶上,在螺旋楼梯的石壁间扯出急促而无力的回响。亚瑟的靴底刚踏上通往顶层最后十几级台阶,上方的黑暗里,对撞就已经爆发了。
护卫者没有商量,更没有收手。
他要先看看,这尊所谓的禁忌,究竟还剩下多少成色。
老人的脸庞在这一刹那塌陷进去,血肉在皮下向内旋拧,竟从中生生撑开一只猩红发黑的血肉巨眼,巨眼占据了原本五官的位置,惨白而浑浊的瞳孔之中,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瞳仁如虫群般疯狂地向外溢出,扭动着朝前望去。
轰!
黑色气息狂涌而出。
整座博学塔百米之内的所有铭文,在这一瞬被这只巨眼尽数点亮,强光晃得石壁上的符文槽发出刺耳的悲鸣。
巨眼的焦距对上了阵法正中的灰白头颅。
仅一次眨眼。
头颅上方凝聚出来的银灰虚影,被这股狂乱的视线霎时搅成了一蓬散乱的雾气。
对面那颗头颅被这一击彻底激怒了。
那枯死般的枯骨之上,骤然浮现出诡谲的光泽,光泽掠过的地方,那投射而来的瞳孔,不断崩碎。
但护卫者根本不惧,亦或者说,护卫者反应加大了 力量的输出。
崩坏的复眼忽然停滞,随后那一双眼睛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在壁上之人那惨白骨面上,下一刻骨头表面,鼓出了数以百计的肉质肿泡,每一个肿泡顶端齐齐裂开,露出一只只漆黑如墨的蠕动眼球。
两股力量在方寸之地的塔顶撞在了一处。
无形的力场骤然炸裂。
那是一股极具实质压迫的气浪,呈环状从头颅正中朝四周平推开来。
咔嚓!
塔顶四周用来加固和美观的彩色玻璃,在这一瞬齐齐碎裂,化作无数缤纷的粉末被飓风卷上了半空。
那些沉重的石质护栏也在气浪的撕扯下连根拔起,夹杂在碎石里狂扫而出。
风声在耳畔狂啸,护卫者却如铜铸的一般立在风眼中。
衣袍猎猎作响,贴在地面上的暗色组织,如坚钢般死死地扣入每一条地砖的缝隙。
下一刻,风眼中的白发身影突兀地消失了。
他再次出现时,已经踩进了阵法的内圈,直挺挺地立在骷髅头的面前。
自他面庞上那只诡异的巨眼两侧,竟裂开两道缝隙,探出两条枯瘦的手臂。
手臂裹着暗色组织,掌心和手背上密密麻麻长满漆黑眼球。五指如钢铸利爪,撕裂周围黏稠的黑色气浪,狠狠抓向骷髅头的颧骨。
砰!
伴随着一声近乎要撕裂耳膜的沉闷震鸣,整座百米高的主塔随之剧烈一震,石缝里簌簌抖落尘灰。
螺旋楼梯上,正拼命朝上攀爬的两人只觉得脚下一空。
那股暴乱的波动顺着通道宣泄下来,连个阻拦的当口都没留,就把他们周身的防护屏障碾成了一蓬碎屑。
力道沉得没法硬扛,将两人直挺挺地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石壁上,朝下方狼狈地滚落了数级台阶。
亚瑟好不容易在石阶上撑住身体,面色一片惨白。
五阶的全力一击,单单是逸散出来的余威,就不是他一个负伤的超凡能轻易承受的,何况是阶位还在他之下的希尔德。
他扭头去看,希尔德被掀得更远,撞在下方的拐角里,正捂着胸口往起挣,嘴角溢出一线血。
还没等他缓过那口气,塔顶的方向突然传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
那是骨质在巨力撕扯下发出的动静。
声音在悠长的通道里回响,又闷又涩,带着一种怪异的颤音。
未等干涩的余音散尽,一股异样的浅灰色雾气忽然从那颗头颅骨面的缝隙里涌了出来。
雾气来得极快,转眼化作浓厚的潮水,将踩在阵法内圈的护卫者整个包裹进去。
景象在这一刻骤然发生了变化。
粗糙的石地面、破碎的玻璃粉末、以及摇晃的主塔石壁,都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护卫者眼前的光亮暗了下去,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风声消停了,博学塔也消失了,连他体内那股奔涌咆哮的超凡力量,也被这片领域摁住了大半,只能在底下沉沉地涌,使不出先前那股痛快。
他站在了一块开阔的平原上。
脚下是一条巨大的峡谷,像被一把利刃在大地上生生劈开的豁口,深不见底,黑漆漆地向下延伸。
峡谷两侧是陡峭冰冷的石壁,石壁的边缘寸草不生,只有无尽的浅灰色雾气在四周翻滚缭绕。
这里寂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任何声音传出去,都会被那些浓稠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吞没。
护卫者面庞上那只诡异巨眼缓缓阖上。
超凡之力被压去了大半,他皮下那些原本密密麻麻鼓出来的肉质眼睛,此刻正一只只地憋缩回去,重新隐入干瘪的表皮之下。可老人的脸上看不出惊慌,唯有一如既往的阴冷与警惕。
他垂下头,朝那道无底的峡谷深渊扫了一眼。
“这就是领域吗。”
他声音极低,在这空荡荡的旷野里,显得微弱。
壁上之人无法强拽五阶的强者。
可刚才贴身的一击,以及直接扣在骷髅颧骨上的爪子,却成了祂将战场强行拖回主场的破绽。
在这片由祂意志开辟出来的狭长夹缝里,纵使是五阶的超凡,也要被那规则磨去大半锋芒。
可这片领域终究是祂以残躯硬撑开的,困得住护卫者的手脚,却压不垮一个同样绑着这座塔的五阶。
说到底,是两败之身在这里照面,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这片死寂,也恰恰把刚才那场你死我活的拼杀,拽向了另一条轨道。
这一拽,把战场变成了谈判桌。
亚瑟咬着牙从台阶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碎屑,喉咙里泛起一股微甜的腥气。
他顾不上检查伤势,一边抓紧扶手朝塔顶狂奔,一边急促地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水晶。
那是守夜人内部用来联络的通讯水晶。
亚瑟指尖亮起一抹微弱的红光,试图将超凡波动灌注进去,给底下的克劳斯送信。
可水晶表面依旧一片死寂。
里面那根原本该亮起的超凡细丝暗淡无光,波纹散不出去,连主塔的范围都越不过。
亚瑟的脚步慢了半拍,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是护卫者封了塔。
那老家伙昨日与博学塔的铭文绑定之后,整座主塔的开合封禁,其实早就攥在了他手里。
那人根本不准备让任何人上塔搅局,特意用这一手断了亚瑟向克劳斯求援的退路。
一对一,这是要把一切不相干的眼光都挡在门外。
亚瑟的指尖死死地捏着那枚毫无用处的水晶,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无力感。
通讯断了,人他打不过,如今连去顶层劝架都成了妄想。
他这个被克劳斯留在塔里补刻封锁的铭文师,眼下成了塔里唯一还能动、也唯一看着这一切的人。
他把废弃的水晶塞回怀里,手扶着冰冷的石质扶手,一步一步地重新迈开腿。
他唯一能做的,只剩赶到塔顶,亲眼盯着这一场乱局,盼着别滑向那条彻底无法挽回的自毁绝路。
领域之内的灰雾翻腾得越发浓稠,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立在峡谷边缘的白发老人,神色反而比在主塔顶层时还要沉静。
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面容已经平复下来,重新变回了那个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干瘪模样,任由周遭阴冷的风掠过他宽大的衣摆。
刚刚在外面那一记对碰,他已经暗暗掂出了底。
以他如今这副只剩半条命的残破躯壳,想要抹杀掉一尊禁忌存在的残骸,几乎是件不可能办到的事。即便拼上这条老命去自爆,对方大不了也只是重新陷入沉睡,而他自己则会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他之所以一见面就动手,并不是真的疯到了要跟对方同归于尽。
他需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禁忌明白,自己有伤到祂的能力。
唯有让对方见过了血,接下来的交涉,他才不至于被一尊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古老存在牵着鼻子走。
这才是他身为主塔“护卫者”的真实盘算。
在这个被封锁的青铜城里活了五六百年,他早就成了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帝国中枢那帮贪婪的家伙既然决定把这颗头颅运进青铜城,必然是权衡过利弊、做足了取舍之后的决定。
他一个被铭文锁死在博学塔里的残废老人,还没天真到要去掀翻帝国的棋盘。
他能做的事情其实不多。
无非是借着这股刚刚亮出来的锋芒,给这位在塔顶沉睡的家伙套上一副笼头。
至少,不许祂在青铜城的这片土地上,像先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展露神威。
灰雾深处,壁上之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祂冷冷地审视着立在峡谷旁边的老守夜人,眼眶中那抹暗色不断地翻腾收缩。
眼下,祂已经没有了更好的选择。
护卫者刚才那一爪扣在祂的颧骨上,虽然没能将这具头颅震碎,却在骨面颧骨的下方,生生掐出了一道蛛网般的极细微裂纹。
那一小道裂缝,至今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微光。
这就是老人按在谈判桌上的筹码。
祂可以不理会帝国的捕捞,也可以无视其他四阶超凡的窥伺,可当这具仅存的骨质载体有了损毁的危险时,祂就必须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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