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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落了下来。陆渊刚迈出克劳斯办公室的门,外城的夜风便灌了满怀,同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从远处传来,陆渊下意识朝博学塔的方向望了一眼。
似乎是新的知识之虫的气息?
此刻那座主塔黑沉沉地立在夜里,似乎没什么多余的动静。
陆渊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没往心里去,尽管知道有,也不好寻找,等自己的知识之虫恢复的差不多之后,再去寻找才方便一些。
陆渊收回目光,揣紧怀里那块圣光石,转身回住处去了。
而博学塔主塔塔顶,风声早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在了外面。
圆台正中,那颗供在暗红阵法里的巨大头颅安安静静地悬着,骨质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惨白色。
自从先前的“怨恨”种子被陆渊强行拔除,这颗属于壁上之人的残骸似乎缓过来不少,眼眶深处那股原本近乎凝滞的暗色火焰,如今又开始缓慢地翻搅起来。
阵法边缘,此刻站着一个老人。
护卫者满头白发在无风里微微飘动,那双浑浊的瞳孔眨也不眨地盯着阵中的骷髅。
他身上的黑色大衣有些破旧,边缘处正散发着一缕缕如墨汁般的漆黑气息,贴着他的脖颈和手臂缓慢地游走,将他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阴影里。
在他脚下,原本与博学塔地面砖石连在一处的暗色组织,正如同活物一般有节奏地起伏着。
他站在这儿,双眸之中闪过一丝杀意。
显然护卫者,绑定博学塔之后的这一天里,他没闲着,借着塔身那些铭文,暗中把这颗头颅的虚实摸了个大概。
此刻立到它面前,他心里早有了数。
与此同时整座塔顶的空气,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黏稠阴冷。
嗡。
那颗头颅在阵法里轻轻一颤。
紧接着,一缕缕银灰色的雾气从骨缝深处溢出,在骷髅头上空交织盘旋,隐隐凝聚成了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虚影。
那虚影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白发老人。
伴随着虚影闪烁,多重重叠的沉闷声响在石壁间层层激荡。
「允尔述愿。」
古老而生硬的音节,回荡在塔顶里。
每一个字落下,都带着一种实质压迫,试图往护卫者的意识深处钻去。
护卫者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那张布满干瘪皱纹的脸上,唯有唇角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根本不接这句述愿,或者说根本不进入壁上之人的契约。
下一刻,他身上的漆黑气息轰然爆开,化作无数缕细密的黑色丝线,顺着他脚下的暗色组织,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的地面和石墙蔓延。
整座博学塔主塔的墙壁上,那些原本沉寂的幽蓝铭文,在此刻突然亮了起来。
它们跟着黑色气息漫过去的节奏,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
这座塔的砖石、管线、乃至每一道古老的铭文,如今都成了他感知的延伸。
他盯着那具头颅,指尖缓缓收拢。
克劳斯先前在底下的劝说,护卫者压根就没准备听。
这并不是什么一时的意气之争,而是他反复思量过后的决断。
在这位老人的认知里,博学塔的这片方圆之内,本就不该容留这么一尊虚弱、却偏偏能坏事的禁忌残骸。
卧榻之侧既然有恶犬伏着,趁它病弱之时将它碾碎,才是唯一的正理。
再者说,真正让他无法容忍的,是他昨日与博学塔的铭文网络做了绑定。
当那些幽蓝色的符文嵌入他的血肉,开始延缓他身体的诡异化时,他就感知到了不对劲。
有一条极细微却又实质存在的无形细丝,越过几层楼板,将他的感知和塔顶这颗头颅连在了一处。
他是一个五阶超凡强者。
是守夜人立在青铜城最后也是最强的战力,哪怕他已经成了个半人半怪物的疯子,他骨子里要维持的,依然是那点所剩无几的人类身份。
可现如今,这颗头颅却将它的气息顺着铭文,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这便等于是在他的脖颈上套了一根无形的绳索,谁也不知道哪天会被对方轻轻一扯,就此跌进深渊。
这绝不能接受,绝对不能!
更别提青铜城最近这一连串的动荡。
管网层的菌丝、地下的塌陷、被强行开启的捕捞、以及知识之海的溢出。
这一桩桩几乎要将整座城掀个个儿的灾祸,桩桩件件都与眼前这具残骸脱不开干系。
新账旧账迭在一处,便没了个和谈的理由。
护卫者眼眶深处的黑色眼球定在那颗头颅上,浑浊的目光一点点变得锐利。
他抬起右手,贴在体表的暗色组织骤然缩紧,将五指衬得如同一只由青铜铸成的干枯鹰爪。
这一掌按下去,他要让这具残骸在博学塔彻底灰飞烟灭。
悬浮在半空的虚影骤然一缩,空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波动。
壁上之人显然没有预料到,眼前这个人类会表现得如此暴烈。
在祂原本的预想中,既然双方都与这座博学塔建立了不可分割的羁绊,那么投鼠忌器,就该是理所当然的退让。
祂被帝国供在塔顶的这半年里,自身的气息早就渗透进了博学塔的每一块砖石,每一道土壤之中。
那是独属于禁忌存在的能力,将这座石塔化作了祂在青铜城的物理延伸。
而眼前这个濒临失控的五阶,昨日半路闯进来,为了活命,将自己与石塔的铭文网络锁在了一处。
这让事情陷入了一个极尴尬的死结。
他们两个如今像是一体两魂,共享着博学塔这一具庞大的石质载体。
倘若护卫者强行碾碎骷髅头,博学塔的铭文网会顷刻崩溃,与塔绑定的人类五阶,当场就会被暴走的诡异力量吞噬。
而壁上之人若此时对护卫者痛下杀手,折损了这具载体,祂自身残存的力量也撑不了多久。
残缺对残缺,本该是互相制衡的僵局。
可护卫者身上暴起的气势,却半点没有想要妥协的温和。
他那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以壁上之人现如今那副残破不堪的底子,确实没有余力隔空将一个五阶人类强行扯进自己的领域。
先前陆渊进出祂的平台,是因为那人身上本就牵着连祂也看不透的禁忌因果,可面对这个浑身漆黑,在超凡途径里前进了几百年的老家伙,祂的规则同样拉不动。
「吾与尔同承此塔。」
那叠音在空中沉沉碾过,带着些许冰冷的诘问。
「汝行此事,亦是自毁。」
护卫者没有应声,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虚影一眼。
他只是跨前半步,布满干瘪肉质的手臂上,表皮忽然剧烈地蠕动起来,紧接着,一只只带着血丝的肉质眼睛从皮下接二连三地鼓出,不安分地转动着。
那张本就有些僵死的老人面孔,也在这股气势下开始微微扭曲。
他身上的漆黑气息再也压不住,沿着石面朝四周疯狂推挤开来。
主塔中段,亚瑟正弓着背,拿指尖在一块断裂的石板上描摹着新刻的闭锁符文,这道锁是卡梅当初绕开的,他得赶在交接前补全。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希尔德快步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卷记录护卫者身体变化的笔记。
“护卫者不在下面了。”她声音绷得有些紧,“我本想喊你一道去给他做个状态测试,人却不见了。”
亚瑟皱眉,刚要应声,手上的动作却先一步停住。
石壁上那些刚刚亮起来的铭文,在这一刻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拉扯,幽蓝色的光突然狂乱地明灭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从塔顶宣泄而下的阴寒压力,让这一层的空气在极短的工夫里降了十几度,甚至连石缝里都开始凝出白花花的细霜。
亚瑟的眼角狠狠一抽。
“在上面!坏事了!”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也管不了那么多,当下丢下手里充作画笔的骨针,一言不发地直起身,迈开大步就往螺旋楼梯的上方狂奔。
希尔德见状一愣,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咬了咬牙,紧跟了上去。
那个老人还是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亚瑟在昏暗的楼梯上急追,耳畔是两人粗重沉闷的脚步声在盘旋。
他太清楚上面要发生什么了,以护卫者那蛮不讲理的实力,真要跟壁上之人死磕,两败俱伤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这却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为了这项捕捞计划,他在这那头颅上耗费了近十年的心血。
如今,他好不容易才从死去的卡梅手里,拿到了那套能够优化捕捞效率的后续方案,并且收集到了可以用来游说帝国中枢的实质材料。
只要这些东西能呈到王都的桌面上,他这半辈子的骂名和青铜城死去的那些学生,就都有了说法。
若是壁上之人再次陷入沉睡,知识之海的锚点便会就此关闭。
所有的材料、所有的改良方案,都将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一摊。
他不能让这些心血就这么白白葬送掉。
可亚瑟自己同样明白,面对一个五阶的守夜人元老,他根本没有任何武力拦截的可能。
唯一的指望,就是抢在石塔崩塌之前赶到塔顶,把那位老人劝下来。
“他身子还没养利索。”身后的希尔德追上半步,盯着头顶不断明灭的铭文,话里满是焦灼,“休整这一天是回了些气力,可远没到能放开手脚硬拼的地步。真打起来,吃亏的多半是他。”
这话亚瑟相信,论看超凡状态的深浅,整座青铜城没几个比这位总部来的鉴定师更准。
也正因如此,希尔德比谁都急,她奉命贴身盯着护卫者这具与塔共生的身体,塔顶这一碰要是谈崩了,遭殃的不会只有那位老人,还有跟在底下的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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