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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山大峡谷回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浸透了整座巴市。出租车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龙临背着双肩包走在最前面,赵惊鸿五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龙临给他们买的保温杯和特产,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这几天的相处,早已磨平了他们最初的戒备和疏离。他们不再把龙临当成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总部特派员,反而觉得这个比他们年轻不少的年轻人,比他们见过的所有上级都要随和得多。
一行人走进酒店电梯,龙临按下十六楼的按钮。
电梯镜面映出六个人的身影,龙临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惊鸿站在他身后,手里把玩着那个印着巴山大峡谷风景的保温杯,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着。
钱破军和孙墨影在低声聊着刚才在峡谷里看到的雪景,李寒江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周铁衣则默默地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杯,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十六楼,门缓缓打开。
“好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龙临转过身,对着五人笑了笑,“明天我们去光雾山看红叶,听说那里的红叶现在正好看。”
“好嘞,龙指!”钱破军第一个应道,脸上满是兴奋。
龙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1609号房间,关上了房门。
走廊尽头的1608号房间里,五人陆续走了进去。
赵惊鸿随手打开了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监控屏幕还在亮着,上面显示着龙临房间门口的画面,空荡荡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钱破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外套脱下来扔在旁边的床上。“累死我了,今天走了一天的路,腿都快断了。”
“谁让你非要跟着龙指去走那个玻璃栈道的。”李寒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说道,“明明自己恐高,还硬撑着。”
“那不是龙指拉着我吗?”钱破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说了,站在上面看风景确实挺好看的。”
孙墨影从冰箱里拿出几瓶啤酒,扔给每个人一瓶。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说道:“龙指人是真的不错,不仅请我们吃饭,还给我们买纪念品。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上级。”
“是啊。”周铁衣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真诚,“龙指是个好人。”
赵惊鸿打开啤酒,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角落里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依旧是空荡荡的走廊,龙临的房间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他皱了皱眉头,心里那最后一丝残存的警惕,在这几天的轻松氛围里,已经快要消失殆尽了。
“还是小心点吧。”赵惊鸿放下啤酒瓶,说道,“王主任再三叮嘱我们,一定要看好龙临,不能出任何差错。”
“哎呀,队长,你就是太紧张了。”钱破军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龙指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待了三天了,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没干。他要是真的想查什么,早就动手了,还会等到现在?”
“就是啊。”李寒江也附和道,“我看王主任就是太敏感了。龙指明显就是任务结束了,想趁着这个机会在巴市好好玩几天。等他玩够了,自然就回总部了。”
赵惊鸿沉默了片刻,看着桌子上那个印着巴山大峡谷风景的保温杯,又看了看屏幕上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行吧,那今天晚上就留一个人值班,其他人都休息。”
“我来值班吧。”周铁衣立刻说道,“我觉少。”
赵惊鸿点了点头。“那辛苦你了。我们先玩会儿牌,等下半夜再换你。”
钱破军立刻兴奋地从包里拿出一副扑克牌,摊在桌子上。“来来来,斗地主,输了的喝酒!”
五个人围坐在桌子旁,开始打起了牌。监控屏幕被调到了最小化,放在桌子的角落里,再也没有人去看一眼。
桌子上摆满了啤酒和零食,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轻松得像是在朋友家里聚会,而不是在执行一项危险的监视任务。
与此同时,隔壁的1609号房间里,气氛却和隔壁截然不同。
龙临关上房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听到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和打牌的声音,龙临的眼神微微一沉。他轻轻转动门锁,将房门反锁,然后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龙临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他将音量调到了最大,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嘈杂的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和音乐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足以掩盖任何细微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龙临才缓缓走到房间的中央,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体内的纯阳法力缓缓调动起来。
一股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的体内散发出来,在他的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罩。
他缓缓抬起左手,手指开始快速变幻,按照记载的正统法门,掐起了都监手决。
左手大指稳稳地掐在干位,指尖微微发力,压住食指和中指的第二节指骨,无名指和小指再弯曲回来,紧紧地回压住大指的指背。
整个手决浑然天成,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代表着统领三界神兵的兵马都监,是道家召请神界差役最通用也最有效的法诀。
龙临保持着手决的姿势,口中开始默念请神咒。
咒语的声音很低,被电视的嘈杂声完全掩盖。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磅礴的浩然正气,在房间里缓缓回荡。
咒语念毕,龙临猛地睁开眼睛。
他抬起右脚,重重地踏在地上。
“一叩天门开。”
砰!
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整个房间都微微震动了一下。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出现了一瞬间的雪花,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一股微弱的气流从地面升起,在房间里旋转了一圈,然后消散不见。
龙临没有停顿,再次抬起右脚,重重地踏下。
“二叩地户启。”
砰!
这一次,震动更加明显。墙壁上的挂画晃了晃,桌上的水杯里的水泛起了一圈圈涟漪。窗外的风似乎也变大了,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龙临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抬起右脚,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踏在地上。
“三叩人门通,有请神吏降临。”
砰!!!
一声巨响,地板上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房间里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只有电视屏幕还在亮着,散发着幽幽的光。
一股强烈的气流在房间里疯狂地旋转起来,窗帘被吹得高高扬起,桌上的纸张被吹得四处飞舞。
龙临保持着都监手决的姿势,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神吏的降临。
按照道经记载,只要三叩地户,无论是什么等级的神吏,哪怕是最基层的土地神或者游神,都会有所回应。就算不能亲自降临,也会传来一丝神意,告知自己已经收到了召请。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房间里依旧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嘈杂笑声和音乐声。
没有金光,没有风声,没有任何神吏降临的迹象。甚至连一丝微弱的神意,都没有感受到。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龙临缓缓放下左手,散去了手决。
房间里的气流瞬间平息下来,灯光也重新亮了起来。他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灰尘,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了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凝重。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请神失败了。
从巴山庙子顶和那个修炼尸解邪术的胖道人斗法那天开始,无论他用什么方法,无论他召请什么等级的神吏,都没有任何回应。
第一次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法力消耗过大,导致请神失败。
第二次的时候,他以为是胖道人用了什么邪术,屏蔽了神界的感知。
可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法力也回到了巅峰状态。胖道人早已被他斩杀,邪术的影响也早就应该消散了。
可请神,依旧失败。
龙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他想起了巴山庙子顶的那场死斗。
那个胖道人修炼的是最阴毒的尸解邪术,用活人的心肝和魂魄来修炼自己的尸身。他残害了数十条无辜的人命,整个庙子顶都被浓郁的怨气和死气笼罩。
按照道家的规矩,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早就应该惊动当地的土地神。土地神会第一时间上报城隍,城隍会派阴兵前来镇压。如果事情闹得太大,甚至会惊动日夜游神,乃至天庭的雷部。
可那天,什么都没有。
从斗法开始,到胖道人被他斩杀,整整三个时辰。
没有一个神吏出现。
没有一道天雷降下。
仿佛整个神界,都对这里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他又想起了饲骸会。
整个饲骸会上下三百多人,从核心执事到打杂的道童,全部被人用诡异的术法扭曲了三魂七魄,变成了没有自我意识的杀戮傀儡。
如此大规模的邪术施法,所产生的能量波动,足以覆盖整个巴市。
别说是土地神和城隍了,就算是远在天庭的雷部,都应该能察觉到这股邪恶的能量。雷部的神将们会立刻降下天雷,将施术者和所有被邪术控制的人,全部劈成飞灰。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
饲骸会的人在三清观里待了整整三个月,杀了无数前来调查的EDC队员。
直到他来到巴市,亲手斩杀了周清玄。
神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这几天,他看似在游山玩水,实则每去一个地方,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巴山大峡谷的山神庙,是巴市香火最旺的神庙之一,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市区的城隍庙,始建于明朝,是整个巴市的城隍府邸。
还有各个街角那些不起眼的土地庙,虽然香火稀薄,但却是神界最基层的触角,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暗中掐诀,感应神明的气息。
可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些庙宇里,只有冰冷的石像和缭绕的香火。
没有神意,没有神力,没有任何神明存在的迹象。
就好像,那些神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龙临猛地睁开眼睛。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是某一个神吏没有回应。
不是某一个地方的神明消失了。
而是整个巴市的神界监察体系,彻底失效了。
四值功曹无影,日夜游神无踪。
连最基层、最无处不在的土地神,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整个巴市,变成了一个神界监管的真空地带。
在这里,无论发生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无论有多么邪恶的邪术在横行,神界都不会知道。
也不会有人来管。
龙临站起身,走到阳台。
他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将整个夜空都染成了彩色。
这是一座看起来无比正常的城市。
繁华,热闹,充满了生机。
可只有龙临知道,在这看似正常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多么恐怖的真相。
龙临伸出右手,在自己的眼前轻轻一抹。
双眼闪过一丝淡淡的金光,开启了阴阳眼。
瞬间,眼前的世界变了。
普通人看到的万家灯火、车水马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赤红色火炉。
这个火炉从天到地,将整个巴市牢牢地笼罩在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
火炉的壁障,由无数道复杂的纯阳符文组成。那些符文在夜空中缓缓流动,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如同一条条燃烧的火龙。
地脉深处的纯阳阳气,被源源不断地抽取上来,注入这个巨大的火炉之中。阳气在火炉里翻滚、沸腾,散发出炽热的温度,足以将任何阴邪鬼魅瞬间化为飞灰。
整个阵法运转得极其完美。
没有任何破损,没有任何滞涩,没有任何能量泄露。
就像一个精密的钟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阳气之炽盛,是龙临这辈子见过的最强的。
别说是普通的孤魂野鬼了,就算是千年的老尸,或者是修炼了几百年的大妖,只要敢踏入这个火炉的范围,瞬间就会被阳气焚成灰烬。
龙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
一个运转如此完美、阳气如此炽盛的纯阳火炉阵。
按照《道法会元》中的记载,这种阵法是道家最强的镇邪阵法之一。一旦布下,方圆百里之内,鬼魅退散,诛邪不侵。任何阴邪之物,都无法在阵法内存活。
可在巴市。
胖道人修炼尸解邪术,残害了数十条人命,在这里待了十几年。
饲骸会三百多人集体堕魔,变成了杀戮傀儡,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他们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肆无忌惮地作恶。
没有被阳气焚杀。
没有被神明发现。
这就像是在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里,长出了一朵冰花。
荒谬,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龙临低下头,看向楼下街角的那个小小的土地庙。
那是一个只有几平米大的小庙,里面供奉着一尊石头雕刻的土地公像。平时很少有人来上香,只有一些老人,会在初一十五的时候,过来烧一炷香。
在阴阳眼的视野里,那个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街角。
冰冷的石头雕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没有一丝一毫的土地神气息。
正常情况下,哪怕是香火最稀薄的土地庙,也会有一丝微弱的神意存在。那是神明留在人间的印记,只要有人烧香,就会有所感应。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个土地神,连同他的神位,一起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龙临关上窗户,走回房间。
他重新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周清玄临死前说的“一切秘密在饲骸后山”,和整个巴市神界体系的消失,有着直接的关系。
但他不能现在就去饲骸会后山。
他已经在王茂林面前扮演了好几天的游客。每天吃喝玩乐,游山玩水,对饲骸会的事情绝口不提。王茂林虽然依旧对他有所怀疑,但也已经放松了警惕。
如果现在他突然去饲骸会后山,之前的所有伪装都会前功尽弃。
王茂林立刻就会明白,他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他根本就没有放弃调查,只是在暗中等待时机。
到时候,王茂林一定会狗急跳墙。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龙临。
龙临虽然不怕王茂林,但他现在还没有摸清王茂林背后的势力。而且,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开启本命法窍的反噬还在。如果真的和王茂林撕破脸,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龙临抬起头,看向电视。
不知道什么时候,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
现在正在播放老版的《西游记》。
电视里,孙悟空头戴紫金冠,身穿锁子甲,手持金箍棒,正在大闹天宫。他打得天兵天将落花流水,托塔李天王节节败退,玉皇大帝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大喊“快去请如来佛祖”。
龙临看着电视里那个无法无天的孙悟空,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三界震动。
可现在,在巴市这个小小的地方,三界的监察体系却彻底消失了。
阳炉如此正统,为什么反而成了邪祟滋生的温床?
它到底是在保护巴市,还是在囚禁巴市?
周清玄临死前没有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无数的问题,在龙临的脑海里盘旋。
他找不到答案。
夜越来越深了。
电视里的《西游记》还在播放着,孙悟空已经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行山下。
龙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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