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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朦胧的雨幕,老赵眯着眼睛往前瞅。

    只见红星厂的大门口警灯闪烁,几辆绿皮吉普车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周围黑压压挤满了撑着伞、披着雨衣的工人,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前面传来撕破喉咙的叫骂声。

    老赵心里纳闷,正好瞧见钳工宋老三拢着袖子从前面人群里挤出来,赶紧按了按喇叭。

    “老三!前面干啥呢?这路都堵死了我怎么进去?”

    宋老三凑到车窗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直咋舌。

    “老赵你刚回来不知道吧?出大案子了!孙长贵死了!”

    宋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被人拿刀捅死在老巷子的排污沟里,血都把烂泥地给洇透了!这不,市局治安处的许处长正带着人上门要查案抓人,怀疑就是保卫科的大牛他们干的,两边正拿枪对峙呢!”

    “当然是真的,你看前面那阵势就知道了,哎……”宋老三叹着气,目光不经意间往副驾驶里一扫,声音猛地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清了那张满是血污、面色惨白的脸。

    “哎?卫东?”

    宋老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当着人家亲儿子的面,眉飞色舞地说人家亲爹惨死在排污沟里,这事实在是太犯忌讳了。

    宋老三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刚才那股看热闹的劲头瞬间跑了个没影,结结巴巴地开始语无伦次。

    “卫东啊,你……你怎么在这儿?哎哟,叔刚才也是瞎打听的,这……这事儿还不一定呢!这大雨天的,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孙卫东像是被人抽干了骨头,整个人瘫在满是机油味的座椅上。

    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声音像游丝一样飘了出来。

    “我爹……死了?”

    老赵看着老伙计的儿子这副丢了魂的惨状,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他赶紧拍了拍孙卫东的肩膀,顺着宋老三的话往回圆:“卫东,你先别急!你看前面,这不市局治安处的许处长都亲自带人来了吗?市局肯定会给你爹做主,绝对能把杀人的凶手抓住!”

    宋老三在车窗外连连点头,干笑着附和:“对对对!市局的人都带着枪出面了,肯定跑不了,你爹肯定不能白死。”

    孙卫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几百米外的大铁门。

    透过连绵的春雨,前方的局势正在发生变化。

    梁铁军披着湿透的军大衣,正挡在保卫科众人的前面,和许向东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许向东躲在几名高大警员的背后,脸色阴沉,一副咬死不松口的架势。

    就在这时,张大发气喘吁吁地从办公楼的方向跑了过来。

    他一把拉住梁铁军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脸色灰败地冲着梁铁军摇了摇头。

    梁铁军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攥着枪的手颓然垂了下来。

    “当啷”一声闷响。

    隔着重重雨幕,老赵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叫大牛的壮汉把手里的枪扔进了泥水坑里。

    大牛拦住了身后红着眼要拼命的二嘎子,主动走上前去,迎着市局的枪口伸出了双手。

    一副明晃晃的手铐死死扣在了大牛的手腕上。

    许向东的脸色依旧很难看,似乎对只抓走一个大牛并不满意,但他还是挥了挥手,让手下押着大牛转身往吉普车的方向走去。

    看热闹的工人们见尘埃落定,纷纷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就结束了?”

    老赵扒着方向盘,纳闷地嘀咕了一句。

    “不然呢?”

    宋老三搓了搓冻僵的手,把脖子缩进衣领里,“赵山河那群人平时再怎么横,还能有市局治安处横?胳膊拧不过大腿,卫东你把心放肚子里,这大牛进去肯定得吃枪子儿,你爹的仇算是报了!”

    孙卫东瘫在副驾驶的破座椅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破棉袄。

    他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那辆押着大牛的绿皮吉普车,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哑声。

    “那可是杀人啊……赵山河他们全脱不了干系,怎么就抓他一个人啊?”

    老赵看他这副魔怔的样子,心里实在不落忍,也跟着放软了声音宽慰起来。

    “卫东,听叔一句,案子得一步步查。”

    老赵伸手重重拍了拍孙卫东的肩膀:“大牛既然被逮进去了,公安局的审讯手段你还不知道?只要撬开他的嘴,赵山河那帮人谁也跑不掉,早晚全给逮进去挨个吃枪子儿!”

    “对对对!”

    宋老三在车窗外连连点头,使劲搓着手附和:“你叔说得在理!许处长亲自带队查的案子,肯定给你爹一个公道!”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外面的雨声和两个老工人的宽慰声,在孙卫东的耳朵里全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公道?

    孙卫东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这两个老实巴交的工人根本就不懂。

    红星厂保卫科这帮人手底下有多黑,他孙卫东再清楚不过了。

    大牛主动扔了钢管去戴手铐,摆明了就是去给赵山河顶包的!

    等到了局子里,只要大牛一口咬死是私人恩怨,赵山河随便砸点钱打通关节,这案子马上就会结了。警察根本就不会顺藤摸瓜,更不会再去抓其他人!

    他爹的命,就这么被一个顶罪的给糊弄过去了!

    老赵见孙卫东低着头不吭声,只当他是悲痛过度听进去了。

    他叹了口气,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准备推门下车。

    “卫东,你搁车里坐着缓一缓,我下去看一眼路通没通,通了咱们就赶紧去医院……”

    老赵的话还没说完。

    孙卫东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咯咯”声,像是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野兽,彻底咬断了拴在脖子上的最后半截铁链。

    老赵刚把左腿迈出驾驶室,突然感觉后脖领子猛地一紧。

    一股蛮牛般的怪力瞬间从背后袭来。

    一百五十多斤的老赵,竟被身负重伤的孙卫东硬生生从驾驶室里推了出去,“吧唧”一声重重砸在满是泥水的烂泥洼里。

    “哎呦!你疯啦!!”

    老赵摔得七荤八素,灌了一嘴的泥腥水,刚想挣扎着爬起来破口大骂。

    “砰”的一声巨响。

    驾驶室的车门被狠狠拽上,紧接着是插销落锁的干脆声响。

    老赵坐在泥水里抬起头,隔着模糊的车窗,看清了驾驶位上的孙卫东。

    那双红透了的眼珠子里,只剩下一股子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死气。

    孙卫东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骨捏得惨白,将油门一脚狠狠踩到了底。

    “嗡——”

    老解放卡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凄厉嘶吼,排气管猛地喷出一大股浓烈的黑烟。

    沉重的轮胎在泥地里疯狂打滑,卷起半米高的泥浆,随后猛地抓实了地面。

    这头装满了几吨重生铁配件的钢铁巨兽,连大灯都没开,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气息,直直地朝着几百米外大门正中央那群市局警员和保卫科的人轰然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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