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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车斗里那沉甸甸的货,让车子开起来感觉都稳当了不少。
张景辰专注地看着前方,虽然离家还远,但最重要的「弹药」已经到手。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了。
马天宝最初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裹紧了大衣领子,大声说道:「红光厂那仓库可真够大的!一摞一摞的箱子跟小山似的!还有食堂那菜咋那麽好吃呢?咋吃都没够,比咱县里饭店的都不差了!」
他脸上被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充满见了世面的激动之情。
张景辰双手稳稳地把着冰凉的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扫视着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
寒风从帆布缝隙里钻进来,像小刀子一样割着脸。
他听到马天宝的话,只是「嗯」了一声,提醒道:「别光顾着高兴。多留神後面,看看有没有车跟着。」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马天宝的兴奋劲儿消下去不少。
他立刻噤声,脸上多了几分警惕,扭过身子从帆布缝隙里紧张地向外张望,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荒凉的土路在车後延伸,除了他们这辆「铁驴」喷出的黑烟和扬起的雪尘,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天地交界处模糊的线条。
「没啥,就咱一辆车。」
看了好一会儿,马天宝才松了口气,转回身後话明显少了,时不时搓搓手,哈口热气。
一路无惊无险。但真正的难熬是寒冷。
回来的路上没了炭火持续供热,车里的温度迅速下降。车上拉的这麽多炮仗,也没法弄炭盆。
虽然穿着厚棉鞋、护膝加脖套,但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手脚先是刺痛,然後渐渐发麻。
开了不到一半路程,张景辰就感觉脚趾头有点不听使唤了。
「天宝不行,得停车缓缓,活动活动,不然该冻伤了。」张景辰把车靠边停下。
两人跳下车,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用力跺脚,甩胳膊,原地小跑。
寒气吸入肺里,冰冷刺骨,但活动开之後,血液重新流动,那股僵麻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马天宝的脸颊都冻得有些发紫。
「这鬼天气,穿成熊也得冻透!」马天宝哈着白气,声音发颤。
活动了十几分钟,感觉缓过来一些,两人赶紧上车继续赶路。
一路上,又这样停了两次。
等三轮车慢悠悠地驶入大河县城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此刻正是晚饭时分,空气里隐约飘荡着各家各户饭菜的香气。
终於到家了!
张景辰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耳朵里残留的嗡嗡轰鸣的幻音。
两人都没顾上进屋暖和,手脚冻得几乎麻木,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快,趁天黑赶紧搬!」张景辰压低声音,跳下车,动作有些僵硬地打开院门。
马天宝也立刻跟上,两人合力,开始小心翼翼地从车斗里往下搬箱子。
箱子不轻,但两人都是干惯力气活的,动作迅速而安静,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张景辰心里清楚,这年头财不露白是硬道理,这麽多鞭炮放在明面上,难免惹人眼红。
屋里的於兰听到动静,推开里屋门,裹着一件厚棉袄探出身:「冻坏了吧?一路顺利吗?」她看到两人一身寒霜,眉毛和帽檐上都结着白霜,心疼地问。
「嗯,顺利,非常顺利。」
张景辰搬着一个箱子快步往屋里走,语气简短,「你先在里屋待着别出来,这老开门关门的,灌一屋子冷风,你再感冒了。
"
「我没事,多穿点就行。」於兰说着还是转身回屋,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戴上帽子,系紧棉袄扣子,然後出来帮忙。
她先把外屋客厅靠墙的一块地方清理出来给二人放箱子,又进到厨房,把门关上,防止热气跑出去。
走到竈台边,把锅里温着的菜端出来,刷乾净锅,开始准备最後一道菜。
她知道张景辰二人回来肯定又冷又饿。
外面张景辰和马天宝配合默契,借着夜幕的掩护,加上又是饭点,这麽冷的天根本没人出来溜达。
二人很快就把一车鞭炮全部搬进了屋,整齐地码放在清理出来的角落。
又把车上铺的塑料布、棉被、绳子等杂物收拾好,放回仓房。在把水箱里的水放掉。
整个过程迅速利落,等他们插好院门回到屋里时,前後不过二十几分钟。
进屋後二人脱下已经冻得硬邦邦、几乎能立起来的军大衣,直接扔到热炕头上去烘着,让里面的冰霜慢慢化去。
张景辰赶紧招呼马天宝:「先喝点热水,暖和一下。」
张景辰给他倒了碗热茶水,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身体才缓过来一点。
顺手拧开了炕头柜上的收音机,调了几下,里面传出女播音员略带电流杂音的声音:「————下面播送天气预报。未来三天,我县以晴到多云天气为主,气温有所回升,白天最高气温零下十度左右,夜间最低气温零下二十度左右,风力二到三级————」
「还行,不算太冷。」马天宝听着天气预报,感觉心里踏实了点。
这气温虽然还是冻人,但至少不是那种动辄零下三十几度的「鬼呲牙」天气,在外面摆摊卖货还能忍受。
他眼睛瞄着那台发出声音的收音机,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景辰,这玩意儿得不少钱吧?听着真得劲儿。」
「三十块钱。」张景辰随口答道,也上炕坐下,让热气烘着冰冷的後背。
「三十————」马天宝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暗下决心,等以後挣了钱,说啥也得给家里老娘和媳妇也买一台!晚上听听戏,听听新闻,那才叫过上好日子了呢。
等缓过劲来,身体暖和了,心思也就活络了。
马天宝脸上又浮现出兴奋,「那咱们明天是不是就能开张了?我都等不及了!
"
张景辰摇摇头,神色平静:「明天还不行。明天咱俩主要任务是是踩点」。」
「踩点?」
「对。」张景辰解释,「先去农贸市场和集市转转,看看还有没有空摊位,租金多少。最重要的是,得把县里现在鞭炮烟花的零售价摸清楚。
不同地方,不同摊位,价格可能都不一样。咱得心里有数,才好定咱们的卖价。不能定高了卖不动,定低了亏本。」
马天宝听着,细细一想,不由得拍了下大腿:「还是你想得周全!是得这麽办!这买卖要是让我自己干,估计找个地方就开喊了,价钱肯定也是往高了要————最後估计得赔的裤衩子都不剩。」
他这话说得实在,也透着对张景辰的佩服。
这时,厨房里传来於兰的喊声:「景辰,你来帮我一下。」
张景辰立刻起身过去。
厨房里点着灯,於兰指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搪瓷盆说:「这个鸡蛋糕你端进去吧,我不知咋了,最近老是没劲儿,端这麽大盆有点心慌。」
她脸色看起来倒还红润,就是眉眼间透着明显的倦怠,没什麽精神。
张景辰心里一紧,连忙接过,关切地问:「怎麽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现在去医院看看?」
他最近忙着跑大兰县、借钱、计划买卖,确实有点忽略於兰的身体了。
於兰摆摆手,勉强笑了笑:「没事,我问过隔壁王婶了,她说怀孩子後期都这样,正常。就是身子沉,容易累,偶尔心慌。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她看着张景辰被寒风吹得粗糙开裂的脸颊,伸手轻轻摸了摸,「我这一天就在家歇着能有啥事?倒是你,跑这麽远累坏了吧?快吃饭吧。」
她揭开另一个小锅,里面是炖的猪肉白菜炖粉条,上面铺了一层厚厚肉片,香气扑鼻。
这是她特意为辛苦一天的两人准备的硬菜。
张景辰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愧疚,没再多说,把一大盆黄澄澄的鸡蛋糕端进屋,於兰端着那盆猪肉炖白菜粉条跟进来。
「马大哥别愣着,快动筷子!就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於兰热情地招呼着还有些拘束的马天宝。
然後给他盛了上尖一碗饭。
马天宝看着桌上这两大盆硬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中午在红光厂吃的那点好菜好像瞬间被消化光了。
他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弟妹随便整一口吃的就行,这太麻烦了————
「」
「麻烦啥,你们出力多,外面这死冷寒天的,得吃好点才有力气干活呢。」
於兰说着,自己也盛了半碗饭,坐下来,但食慾明显不佳,只夹了几筷子白菜和粉条,慢慢吃着。
张景辰和马天宝却是真饿了。
用香滑的鸡蛋糕拌着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就着咸香的猪肉炖粉条,两人吃得头都不擡。
张景辰吃了两碗半,马天宝埋头吃了整整四大碗,直到感觉实在有些撑了,才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看着几乎见底的菜盆,脸有点红。
但马天宝脸太黑,两人看不出来。
「吃饱了没?锅里还有饭。」於兰问马天宝。
「饱了饱了!都撑着了!」马天宝赶紧说,「弟妹手艺真好,这菜太香了!」
吃完饭,马天宝没多耽搁,起身说:「那我先回去了。我得去隔壁老陈家问问,看摊位的事儿他打听咋样了。」
「行,路上黑,你慢点。」张景辰送他到院门口,「那明天早上八点还是在我这集合?」
「得嘞!明儿见!」马天宝裹紧大衣,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了,背影里都透着干劲。
回到屋里,张景辰和於兰一起收拾碗筷。
张景辰看着於兰动作有些迟缓的样子,心里放不下,边刷碗边说:「媳妇你这月份越来越大,身体反应也明显了。我年前肯定得忙活这摊子事,有时候可能顾不上你。要不————
我把於艳接过来住几天?让她陪陪你,你俩也有个照应。万一你有点啥不得劲,她也能跑个腿,叫我或者去找人。
17
於兰擦着桌子,犹豫了一下:「不用吧?艳儿没准也有事呢?不用麻烦她啊————我自己注意点就行。」
「这有啥麻烦的?自家妹子也不是外人。」张景辰态度坚决,「就这麽定了,明天我去跟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大意不得。听我的!」
於兰看着他严肃的眼神,知道他是真担心自己,心里一暖,便不再坚持,轻轻点了点头:「嗯,那听你的。」
她最近确实感觉不太好,孩子动得厉害时心慌得不行,白天一个人在家也时常觉得没着没落的,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收拾妥当,张景辰在锅里舀了热水,兑好温度,端进里屋。
二人对坐,把脚都泡进温热的水里,舒服得同时叹了口气。
热水漫过脚踝,驱散着最後一丝寒气,也缓解了一天的疲惫。
泡着脚,张景辰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眼神盯着墙面有些发直。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盘算着明天的事情:先去哪个市场?找谁打听行情?
摊位费大概多少?价格定多少合适?万一市场没位置,备选地点选哪里?————千头万绪压在心头。
毕竟,那麽多货堆在家里,一天卖不出去,就一天是负担,也是风险。
於兰默默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张景辰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眼袋比之前更重了。
她看得心疼。
泡完脚,张景辰倒了水,插好门,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炉火透过铁皮缝隙,在墙上投出跳动模糊的光影。
两人钻进被窝。
热乎乎的炕和被窝,瞬间包裹住张景辰冰冷的身体。
於兰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挪了挪身子,上半身轻轻靠在张景辰胸前,伸出柔软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慢慢地、一下下地揉着。
她的动作很轻。
「别想了。」於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比以前好太多了。」
张景辰身体微微一僵。
於兰的手指继续轻轻揉按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我知道你压力大怕赔钱,怕对不起爸妈借的钱,怕这个年过不好————
可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了。你有正事儿琢磨,知道顾家,对我好————就算————」
她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後面的话,「就算这次买卖真的没成,真的赔了也没关系。咱们还年轻,还有时间,慢慢来。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她的话,像一股温润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流过张景辰焦灼的心田。
黑暗中,他看不清於兰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的温热,她手指的轻柔,还有她话语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不是为了安慰而安慰,是她真的这麽想。
前世,他混蛋的时候,是於兰咬着牙硬撑着这个家,那时的她都没说过这麽柔软的话。
这一世,在他刚刚起步,前途未卜,压力如山的时候,她却把最柔软、最知足的一面展露给他。
张景辰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是啊————幸福不属於穷人,也不属於富人,而是属於知足的人。
他现在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有默默支持他的爱人,有即将出世的孩子,有父母关键时刻的信任,有马天宝这样实心实意的朋友————
这些,不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吗?
买卖成与不成,尽力就好。
重要的是,他走在一条对的路上,身边有对的人。
他伸手握住了於兰放在他太阳穴上的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
她的手有些凉,但被他紧紧捂着。
「嗯,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有力,「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於兰轻轻「嗯」了一声,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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