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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哥,夜景模式的第三轮测试数据出来了。”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工程师递过来一份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
陈维接过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在一行数据上停了下来——这行数据显示的是“极端弱光场景下的噪点控制指标”,测试结果是七十三分,距离目标值八十还有七分的差距。
“这个场景还需要再调。”陈维用笔在那一行数据上画了个圈,
“噪点抑制算法对暗部细节的保留做得还不够好,画面涂抹感偏重。你看看能不能在去噪强度和细节保留之间找到一个更好的平衡点。”
年轻工程师接过报告看了看,点了点头:“我回去再试几组参数。”
“辛苦了。”陈维说了一声,目光又转回了自己的屏幕。
他调出一张昨天晚上用工程样机在极暗环境下拍摄的照片——画面里是一个街角的便利店,灯火通明,周围没有路灯。
照片的曝光和色彩还原做得相当不错,便利店的灯光没有过曝,招牌上的字也清晰可辨。
但把画面放大到百分之百之后,可以看到暗部区域有一些细碎的彩色噪点,虽然没有到影响观感的程度,但在一个苛求完美的影像算法工程师眼里,依然是不够好的。
陈维盯着那些噪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调试工具,开始调整一组降噪参数。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调整参数、编译、烧录、拍摄、分析结果。
如果不满意,就再来一次。每一次循环至少需要十五分钟,有时候一个参数的调试就要花掉他半天的时间。
但陈维做得很投入。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深圳——不是因为那边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大厂里分工太细,每个人只负责算法链条上的一个小环节,很难看到自己的工作最终对整张照片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而在星月智能,他可以从头到尾地控制整条算法管线——从传感器数据的接入,到ISP的处理,再到NPU的AI加速,最后到照片的输出——每一个环节他都能亲自参与,每一行代码都能直接看到效果。
对于他这种性格的工程师来说,这种掌控感比高薪更具有吸引力。
他调完了那组参数,重新编译、烧录,然后拿起工程样机,对准了窗外的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那里的光线极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弱暖光。
他按下了快门。
取景框里的画面亮了起来——暗部比上一版干净了很多,噪点几乎看不到了,但树枝的轮廓和树皮的纹理依然保留得很好。
陈维看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这个参数组合,很接近他想要的效果了。
还需要再微调一两轮,应该就能达标。
他把工程样机放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分钟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投入了下一轮调试。
在另一个工位上,赵明远正在和芯片供应商的FAE通电话。
对方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明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封装良率的数据能不能再往上提一提?”赵明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商量的味道,
“目前这个水平,量产的时候成本压力会比较大。”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行,我理解。那再争取一下看看,如果能在现有基础上提升三个百分点,成本会好看很多。拜托了。”
他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表情有些凝重。
芯片封装良率的问题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小刺。
虽然不会影响芯片的正常功能,但如果良率上不去,成本就会偏高。
对于一台利润空间本身就不算大的中端手机来说,每一分钱的成本都是需要精打细算的。
他翻了翻笔记本,把这个问题标记为“重要但不紧急”的类别,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积雪还没有化尽。
不远处的楼顶上,可以看到一排排太阳能热水器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淡淡的轮廓。
赵明远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父亲的生日。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几乎从来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钟,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有些沙哑的声音:“喂?”
赵明远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他深吸了一口气,说:“爸,生日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只有那一声轻轻的“嗯”。
但对于赵明远来说,这就够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还有工作要做。
当天晚上九点多,王皓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路过研发区,看到还有几个工位的灯亮着。
陈维还在对着屏幕调参数,年轻工程师还在跑测试脚本,赵明远的工位上没人——他去产线那边看第二轮流片的结果了。
王皓没有出声打扰他们。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那些亮着的屏幕和伏案的身影,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割一样,他裹紧了外套,走向停车场。
上车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厂房二楼那些依然亮着的窗户。
那些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正如那款还没有正式问世的产品——初光。
王皓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然后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了园区。
回家的路上,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是一个女歌手在唱:“是什么样的人,会在深夜里不回家——”
他听着这首歌,忽然笑了一下。
是什么样的?
是一群相信在省城也能造出好手机的人。
是一群不甘心永远只做配件的工程师。
是一群愿意用睡眠和汗水,去换一个机会的人。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了进来,吹在脸上,让他更加清醒了一些。
省城的夜空像往常一样,看不到几颗星星。
但他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星星,其实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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