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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的通知像一盆冷水,从手机屏幕里泼出来。拾穗儿发来的消息陈阳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提前到后天”,第二遍看“交身份证原件”。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学院办公楼门口,身后的六个人还在台阶上没走。
林晓注意到他脸色不对,走过来问怎么了。陈阳把手机递给她看。
林晓看完,骂了一句脏话。
方蕾凑过来:“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不知道。”陈阳把手机收回来,“但时间点太巧了。我们上午刚找完学院,他下午就提前下乡、让交身份证。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通风报信。”
几个人面面相觑。于浩小声说了一句:“我们里面会不会有——”
“不会。”陈阳打断他,“先别往那方面想。就算有人通风报信,也不是我们几个,你们回去之后,不要在群里说今天的事,不要发朋友圈,不要在宿舍跟不相关的人聊。谁问都说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拾穗儿发来的那条消息。身份证原件。交了之后,主动权就彻底不在自己手里了。
他给拾穗儿回了一条:“先别交。拖一拖,就说身份证在辅导员那里办手续,明天才能拿回来。”
拾穗儿回了个“好”。
陈阳快步往实验室走。他答应过拾穗儿下午碰头之后回去写报告,但现在脑子里全是身份证的事,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他坐到实验台旁边,打开电脑,盯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手机又震了。不是拾穗儿,是方蕾。
“陈阳,我刚接到方远电话。他问我知道不知道今天有人去找学院了。”
陈阳一下子坐直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他沉默了几秒,说‘没事,就是问问’,然后挂了。”
方远知道了。陈阳靠在椅背上,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方远给方蕾打电话,说明他已经在排查了。
他选方蕾而不是林晓或者于浩,也许是因为方蕾平时话少,容易套话。这个人做事不莽撞,每一步都有算计。
他给方蕾回消息:“他再打来,你就说不知道,什么都别说。通话记得录音。”
然后他给拾穗儿发消息:“方远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找学院了。你那边注意,他可能会单独找你。”
拾穗儿没有马上回。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语音。
陈阳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他刚才把我和林晓叫进办公室了。”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
“问你什么了?”
“问我们最近有没有跟外面的人联系,有没有跟其他同学私下聊项目的事。我说没有。他说‘没有就好,项目组是为你们好,不要听信外面的谣言’。”
外面的谣言。陈阳冷笑了一声。他们成了“外面的谣言”。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必须交身份证原件,不交的就视为自动放弃实训资格,一切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又是这四个字。
陈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方远手里能打的牌:合同、身份证、学校备案、失信档案、毕业。
每一张牌都是吓人的,但拆开来一张都立不住。问题是拾穗儿她们不知道这些牌立不住,她们只知道害怕。
他睁开眼,给拾穗儿打了两个字:“别怕。”
打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删掉,重新打:“明天上午我去你们孵化器门口等你。你把身份证带出来,交之前先见我一面。”
拾穗儿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阳到了孵化器对面那家便利店。他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看着孵化器的玻璃门。
八点四十分左右,学生们陆续到了。他在人群里找到拾穗儿,她穿着那件墨绿色棉服,低着头快步走。
陈阳给她发消息:“我在对面便利店。”
拾穗儿看了一眼手机,转头往对面看。她看到了陈阳,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林晓说了句什么,转身穿过马路。
“身份证带了吗?”陈阳问。
拾穗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陈阳打开看了一眼,身份证原件,还有两张一寸照片。
“你准备交?”
“不交的话,他说算自动放弃。”
“自动放弃跟退出有什么区别?”
拾穗儿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退出是违约,要赔钱、记失信。自动放弃是他定的规则,合同里没写。”
陈阳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自己口袋里,“你告诉他,身份证在辅导员那里办手续,今天拿不到。最快明天。”
“他不会信。”
“信不信是他的事。你只要拖过今天就行。”
拾穗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陈阳知道她想说什么——拖过今天,然后呢?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不能交。身份证一旦进了方远的手里,他们连最后一点谈判的筹码都没有了。
“你去吧。”陈阳说,“记住,就说辅导员在办手续,身份证拿不出来。”
拾穗儿点了点头,转身往孵化器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阳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心疼。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玻璃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方远站在大厅里面,正面朝着门口。
方远一定看到了拾穗儿从马路对面过来,一定看到了她在跟谁说话。
他掏出手机,给拾穗儿发了一条:“方远在门口看着你。”
拾穗儿没有回。
陈阳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抽了两根烟。他想走,但又怕方远会做什么。
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但就是走不了。
九点十五分,拾穗儿发来一条消息:“他让我进办公室了。”
陈阳立刻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挂了。不能打,打了她也接不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攥在手里。便利店的暖风吹在他后脑勺上,热得发闷。
过了十来分钟,拾穗儿的消息又来了:“他问我早上跟谁见面。
我说朋友。他说‘什么朋友’。我说‘男朋友’。他说‘男朋友来干什么’。我说‘送早饭’。”
陈阳盯着“送早饭”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这姑娘撒起谎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信了吗?”
“不知道。他没再问了。但是他说身份证今天必须交,不交的话下午就不用来了。”
“你怎么说?”
“我说身份证真的在辅导员那里,下午才能拿回来。他说下午四点前交到办公室。”
下午四点。陈阳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九点半。他还有六个半小时。
他给律所的学姐打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学姐,方便说话吗?”
“你说。”
陈阳把事情说了一遍。方远提前下乡、要求交身份证原件、用“自动放弃”威胁学生。学姐听完,沉默了几秒。
“身份证原件不能交。谁都不能交。这是最后的底线。你告诉那几个学生,不管方远说什么,身份证不能离手。交了之后,他们拿你们的身份信息去干什么,你们根本控制不了。”
“如果他说不交就算自动放弃呢?”
“让他把‘自动放弃’四个字写在纸上,盖章,签字。你看他敢不敢写。合同里只有‘违约退出’,没有‘自动放弃’。这是他编的。”
陈阳挂了电话,把学姐的话记在备忘录里。自动放弃是编的。合同里没有。
他又给拾穗儿发了一条:“方远说的‘自动放弃’合同里没写,是他编的。你告诉林晓她们,谁都不许交身份证。”
拾穗儿回了一个“好”。
下午三点半,陈阳又到了孵化器对面。他站在公交站台旁边,看着那扇玻璃门。四点整,拾穗儿从里面走出来,林晓跟在她后面,然后是方蕾、于浩。四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
陈阳穿过马路走过去。
“交了吗?”
拾穗儿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原封没动。
“我跟他说了,辅导员下午开会,没拿到。”她的声音有点发虚,“他说那就明天。明天再交不上来,算我自动放弃。”
陈阳接过信封,又把身份证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她。
“明天再说。明天有我。”
拾穗儿把信封塞回口袋,低着头站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我们要是没找你,会怎样?”
陈阳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会像赵冉一样,一个人扛不住,最后崩溃回家。
或者硬着头皮交身份证、下乡,然后在那个不知道在哪的村子里被方远拿捏一个月,回来之后发现毕设黄了、学分没拿到、整个人被扒了一层皮。
他没说这些。他只是拍了拍拾穗儿的肩膀:“走了,去吃饭。”
林晓在后面喊了一声:“陈阳,方远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接了个电话。他关门打的,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几个学生而已,掀不起什么浪’。”
陈阳转过头,看着林晓。
“他还说了什么?”
“就听见这一句。门就关上了。”
几个学生而已,掀不起什么浪。陈阳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方远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如果真的有底气,不会说这种话。
说这种话的人,往往已经开始慌了。
“让他说。”陈阳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方的灭烟板上,“掀不掀得起,不是他说了算。”
风很大,把灭烟板上的烟灰吹起来,散了他们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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