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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邑的城墙比鄗城矮一截,但胜在险,城北贴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城南是连绵的丘陵,燕军想把投石机架到射程之内,得先爬坡。乐乘就是靠着这点地形优势,带着两万人硬扛了卿秦二十万偏师整整八天。
说是二十万,其实可用之兵只有六七万人,其余全是辅助。即便人少了很多,也给乐乘带来极大的威胁。
一开始说好的,乐乘先在这里守几天,等平原君收拾了栗腹那支主力,掉转头来就可以收拾了卿秦这支偏师,燕人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结果呢?
守了几天后斥候回来了,说平原君来不了,他也被围了。
“平原君败了,青羊谷、断虎峡两路伏兵全军覆没。燕军四十万围了鄗城,平原君困在里面。”
乐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时就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一摔,当着身边亲卫的面骂了一句:“不会打仗抢廉颇的统帅位置做什么!抢了又打不赢,打不赢又跑不掉,自己困在鄗城等死,让老子在这儿傻等,坑货!”
亲卫们假装没听见,低头检查弓弦的检查弓弦,数箭矢的数箭矢。
乐乘骂完了,自己又把头盔捡起来戴上了。
又守了好几天。
邯郸的信使从南门进来,带来了赵王的诏令,让代邑的守军再坚持一下,援军马上就来。
乐乘问了信使一句:“援军谁带?”
“长平君,赵括。”信使说。
乐乘愣了片刻之后,他乐了,歪门牙在月光下露出来,伸手抹了抹嘴角干裂的血口子。
“长平君?他不是在晋阳吗?”他把头盔带子在下巴上系紧,“那敢情好,这波稳了,二三子们,再坚持一下,上将军就要来了。”
又是好几天残酷的守城战。
一个寂静有月亮的夜晚,燕人没有攻城。
城墙上一个守卒歪着头,侧着耳朵,听见北边的丘陵后面有马蹄声,还一种很奇怪的声响,像是一种细密的、连续的、铁和木头绞在一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无数把打火石同时敲铁片。
咔咔咔咔咔。
声音从北边两座土丘之间的阴影里传出来,月光照不到那里,但声音正在从阴影里往外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骑兵出现了。
乐乘站在城头一乐,知道是援军来了。
他们从阴影里冲出来的时候,没有号角,没有呐喊,没有戈矛在月光下反射的寒光。
他们的马是代北马,不高不壮但奔跑起来像贴着地面飞。他们的骑手穿着轻甲,或者根本没穿甲,有的只套了一件熟牛皮的护胸,但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架短弩。
弩身比寻常的臂张弩短了一截,弩臂粗壮,弩身上方横着一根铁杆,铁杆连着一个木柄,木柄正在被那些骑手的手快速扳动,一上一下,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是李牧的赵边骑,五千人。
整个骑兵队形在同一瞬间展开,从冲锋阵型变成三列横队,宽度刚好覆盖了燕军北营的正面。
听到马蹄声的时候,燕军已经从睡梦中起身摆起阵型。
没有多余的命令,没有多余的号角,只有一个手势,五千人同时扳下了弩机的手柄。
乐乘在城头上看见了那个场景,他后来跟很多人描述过那个场景,每次描述的时候用的词都不一样,但有一个词他每次都会说——泼。
不是射,是泼,像是有人端着一只巨大的水瓢,舀起一瓢箭,对着燕军的营地兜头泼了下去。
箭矢在月光下飞行的轨迹是一片银白色的雾。
每一轮都是十支箭同时离弦,十支箭飞出去之后几乎首尾相接,在二十步的距离内铺成一面平推过去的箭墙。
箭墙撞上了燕军北营的外围防线,鹿角后面的哨兵是第一批。
他们听见那咔咔咔咔的声音时已经来不及喊了,喉咙刚撑开,嘴里灌进的不是声音,是箭矢。
一支短箭扎进最前面那个哨兵的眼窝,箭头从后脑穿出来,他连惨叫都没发完就仰面倒了下去,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自己的裤腿。
第二轮箭雨几乎和第一轮无缝衔接。
李牧的骑兵冲锋时排成三列,第一列射完箭匣里的十支箭,拨马往左绕,第二列从后方补上来,在第一列的缺口里再射一轮。
第二列射完拨马往右绕,第三列又顶上来了。
三列交替,箭矢不要钱一样飞射出去,中间没有哪怕一息的停顿,这是赵括教他们的错列轮射,火力不断。
鹿角还在,拒马还在,但守在鹿角和拒马后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身上中了四五支箭,有的只中了一支,就一支,扎在喉咙上。
箭矢不长,箭头只裹了薄薄一层铁片,穿甲不行,但二十步内打在没有甲胄的手臂、大腿、脖颈、面孔上,威力足够了。
燕军北营的指挥系统在半盏茶的时间里就瘫痪了。
卿秦的反应不算慢。
燕军中军派出了骑兵,大约三千骑,从南营绕过来,企图包抄李牧的侧翼。
这是燕军骑兵的标准战术,正面扛不住的时候,就绕侧翼。卿秦跟栗腹打过很多年仗,这套战术他熟。
但李牧比卿秦更熟,他的斥候早就蹲在北边土丘的顶上,把燕军骑兵出动的消息提前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传回了队列。
李牧吹了一声短哨,三列横队在同时拨转马头,撤退。
燕军骑兵追到土丘跟前时,赵军已经散开了。
赵边骑不是撤成一路纵队,而是散成了满天星,每骑彼此相隔十几步,在沙土地上拉出大片大片的烟尘。
燕军骑兵追进烟尘之后,什么都看不见,马被脚下的碎石绊得东倒西歪,骑手们互相撞在一起。
就在这时,烟尘对面又响起了咔咔咔咔的声音。
李牧没有跑远,他只是在土丘后面兜了一个弯,让骑兵们换了箭匣。
箭矢从侧面泼进燕军骑兵队列的中间,打在马腿上、人脸上、马肚子上。战马嘶鸣着直立起来,把骑手从背上甩飞,甩飞的骑手被相邻的马踩中胸口,惨叫声和骨头的碎裂声混在一起。
三千燕军骑兵,冲出来的时候齐整威武,退回南营的时候只剩不到一千五百骑,而且半数人身上都带着箭伤。
李牧没有再追,他吹了一声长哨,五千骑兵收拢队形,在月光下排成一条整齐的横线,面对着燕军营地,驻马不动。
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我就站在这里,你们敢出来吗?
燕军没有出来,卿秦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但他今晚已经怕了。
对方用的什么弩,为何能够连续发射?
只是稍一接触,燕军随即死伤惨重,卿秦决定等天亮了再去搜寻那支骑军。
乐乘在城头上站了很久,城墙上所有守卒都挤在垛口前,伸着脖子往下看。一个年轻的小卒看得太入神,手里的矛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那个少了半颗门牙的老斥候队长,趴在垛口上,满脸褶子里填满了不可置信。
“他们不用换箭,”老斥候喃喃地说,“他们的弩一直在射,一直在射,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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