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渡情九世书 > 第二十三章 远行·锦书难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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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兰亭走后的第三天,苏锦绣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是托一个从应天府回来的商人带的。那商人姓刘,是姨母的老主顾,在苏州和应天府之间跑买卖,每个月来回一趟。姨母跟他打了招呼,让他帮忙带信,他一口答应了。

    “苏姑娘,这是谢公子的信。”刘掌柜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苏锦绣,“他在路上写的,说是刚到常州就写了这封信,托我带回来。”

    苏锦绣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信封是普通的黄纸,用浆糊封着,正面写着“苏州苏绣坊苏锦绣亲启”几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她认得出,那是谢兰亭的字。

    “谢谢刘掌柜。”她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要给他。

    刘掌柜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苏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下次有信我还带,不要钱。”

    刘掌柜走后,苏锦绣拿着信上了楼,关上门,坐到床边。她没有急着拆,而是将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暖暖的。他写她的名字写得很好,“苏锦绣”三个字,一笔一划都不马虎,“绣”字的那一捺写得长长的,像一把撑开的伞。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宣纸,薄薄的,透光,上面写满了字。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很整齐,每一行都写得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

    “锦绣吾爱:

    见字如面。我已到常州,住在城外一家小客栈里。房间很小,但很干净,窗外有一棵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我想起你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你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捡落花,晒干了装在香囊里。我捡了几片桂花叶,夹在书里,想你的时候就翻开来看看。

    常州离苏州不远,但我总觉得隔了很远很远。许是因为没有你在身边,路就变长了。

    昨天在客栈吃饭,老板娘做了一道糖醋鱼,酸酸甜甜的,很好吃。我想你也会喜欢,就问了老板娘做法,记在本子上了。等我回去,做给你吃。

    你不要太累。绣花绣久了要起来走走,眼睛会坏。饭要按时吃,不要饿着。天热了,多喝绿豆汤,少晒太阳。你皮肤白,晒黑了就不好看了——不过晒黑了也好看,你就是好看。

    我很好,不要担心。吃得下,睡得着,书也看得进去。再过三天就到应天府了,到了再给你写信。

    等我。

    兰亭

    八月六日”

    苏锦绣看完信,将信纸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心里是甜的,但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把字弄花了。

    她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再将信封放在枕头底下,跟那块鸳鸯帕和娘亲的玉镯子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鼓鼓囊囊的,但她不怕硌。这些东西,每一个都是她的宝。

    她下楼回到绣坊,坐到绣架前,拿起针。她绣的还是一幅荷花图,已经绣了大半了,荷叶的脉络绣得清清楚楚,荷花的花瓣用了三种颜色——浅粉、粉红、深红,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像真的荷花一样。

    “锦绣,你收到信了?”小翠凑过来,小声问。

    “收到了。”

    “写的什么?”

    “说他在路上了,很好,不用担心。”

    “就这些?”

    苏锦绣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他还问了糖醋鱼的做法,说要做给我吃。”

    小翠捂嘴笑了:“这个谢公子,看着斯斯文文的,还会做饭?”

    “他说他会的。他说穷书生什么都要会,不会就会饿死。”

    “那你以后有福气了。会做饭的男人,不多。”

    苏锦绣低下头,继续绣花。针在绢上穿梭,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有人在轻轻拍打着什么。她想,等他回来了,她要给他做一件新衣裳。上次买的布还剩了一些,够做一件短衫。他的旧衫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都磨毛了,但他不舍得扔,说“还能穿”。他什么都舍不得,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花钱。可是给她买东西的时候,他从来不心疼。那把画兰花的伞,他画了半个月,画废了十几把,每一把都要花钱买。他从来没有提过花了多少钱,她也没有问。她知道,他不会说。

    八月十二,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封比第一封长了许多,写了满满三页纸。谢兰亭已经到了应天府,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离贡院很近,走路只要一盏茶的功夫。他在信里写了应天府的样子——城墙比苏州高,街道比苏州宽,秦淮河上有许多画舫,夜里灯火通明,丝竹声不断。

    “秦淮河的夜景很美,但我看了几眼就走了。不是不想看,是想留着,等你来了,一起看。一个人看,看什么都不好看。”

    他还写了考场的事。秋闱在八月初九开始,他已经报了名,领了号牌,考场也去看过了。一间一间的号舍,又窄又小,只能容一个人坐在里面。考三天,吃住都在号舍里,不能出来。他怕自己考到一半饿,带了很多干粮,还有一壶水。

    “锦绣,我不怕考试,我怕考不好。考不好就对不起你。你等我,我一定考好。”

    苏锦绣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枕头底下。她数了数枕头底下的东西——鸳鸯帕一块,玉镯子一只,信两封。这些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全部的牵挂。

    她躺下来,将枕头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枕头底下有信,信里有他写的话。她觉得自己好像抱着他,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心里是满的,不是空的。

    八月二十,第三封信到了。

    这一封信很短,只有一页纸。谢兰亭的字写得比前两封潦草了一些,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锦绣,明天就要进考场了。考三天,不能出来,不能写信。你等我,考完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写信。

    不要担心。我很好。你也好好的。

    等我。”

    苏锦绣看完这封信,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他不是第一次考试了,考了十年,考了七次,第八次才考上秀才。他有经验,不怕。但她还是担心。担心他吃不好,担心他睡不好,担心他考到一半生病,担心他写着写着笔没有墨了。

    她将这些担心压下去,坐到绣架前,拿起针。荷花图快绣完了,只剩下最后一片荷叶的叶脉。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绣得很慢,很仔细。她的心不静,但她的手是静的。手比心听话。

    八月二十五,第四封信到了。

    这封信比前三封都厚,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很多东西。苏锦绣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朵干桂花,一小块毛笔头,一片梧桐叶,和一条红色的丝带。

    信写得很长,整整五页纸。谢兰亭考完了,他说考得不算好,也不算差,中等偏上,能不能中举人,要看考官的眼力。

    “锦绣,考场里很冷。号舍的墙是砖砌的,四面透风,夜里冻得我直哆嗦。我把带来的衣服全穿上了,还是冷。但我想着你,想着你说‘你考得上的’,我就不冷了。

    那朵干桂花是我在客栈院子里摘的。客栈后院有一棵桂花树,开花了,香得很。我想你肯定喜欢,就摘了几朵晒干了,夹在信里寄给你。

    毛笔头是我考试用的笔。考完试笔头秃了,不能用了,但我舍不得扔。这支笔陪我考了三天,也算是立了功。我把它寄给你,你帮我收着。

    梧桐叶是在秦淮河边捡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河边散步,看到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漂走了。我想,这片叶子会漂到哪里去呢?也许漂到苏州,也许漂到你脚边。我没有捡那片,我捡了另一片,夹在书里带回来了。现在给你。

    红丝带是考场发的,每人一条,系在手腕上,说是‘吉祥’。我考完了也没摘,一直系着。现在给你,你系上,保佑你平平安安。

    锦绣,我想你了。想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绣花的样子,你笑的时候露出的小虎牙。我想回去,跟你一起过日子。柴米油盐,粗茶淡饭,什么都行。只要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好。

    等我回来。

    兰亭

    八月二十二日”

    苏锦绣看完信,将信纸贴在脸上,闭着眼睛,眼泪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擦干眼泪,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将那朵干桂花拿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桂花已经干了,香气淡淡的,但还在,甜甜的,像她的名字。

    她将桂花放在枕头底下,又将那小块毛笔头、那片梧桐叶、那条红丝带也放进去。枕头底下更鼓了,但她不怕硌。

    她将红丝带系在左手腕上,系了一个蝴蝶结。红丝带很细,很软,系在手腕上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这是他给她的,从应天府,从考场,从他很想很想她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丝带,笑了。

    “兰亭,我等你。”她轻声说。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八月三十,第五封信到了。

    这一封信很短,只有半页纸。谢兰亭说他在等放榜,榜要九月初才放,他要在应天府再待几天。客栈的房钱已经付了,够住到九月初五。

    “锦绣,榜放了我立刻回去。不管中不中,我都回去。中了我高兴,不中我也不灰心。我有你,什么都不怕。”

    苏锦绣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好。

    九月初三,第六封信到了。

    这一封信也很短。谢兰亭说放榜的日子推迟了,要到九月初八才放。他怕苏锦绣担心,特意写了这封信告诉她。

    “锦绣,不要急。好事多磨。我都不急,你也不要急。”

    苏锦绣不急。她每天都在绣花,从早绣到晚,手不停,针不停。她绣完了一幅荷花图,姨母看了很满意,说“这幅可以卖五十两”。她听了很高兴,不是高兴能卖五十两,而是高兴自己绣得越来越好。等他回来了,她要给他看。

    九月初八,没有信。

    九月初九,也没有信。

    九月初十,还是没有信。

    苏锦绣开始急了。她每天下午都去石桥上站一会儿,望着应天府的方向。她知道望不到,但她就是想望。望一望,心里会好受一些。

    九月十二,信终于来了。

    不是刘掌柜带来的,是驿站的差役送来的。信封上盖着官府的印章,红红的,大大的。苏锦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锦绣,中了。举人。第三十八名。”

    苏锦绣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她拿着信纸跑下楼,跑到绣坊里,跑到姨母面前。

    “姨母!姨母!他中了!他中了举人!第三十八名!”

    姨母接过信纸,看了一眼,也笑了。

    “恭喜你,锦绣。你的书生,出息了。”

    小翠和其他学徒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喜。苏锦绣被她们围着,笑着,哭着,手里的信纸都快被她攥烂了。

    她回到楼上,将信纸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将枕头底下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鸳鸯帕、玉镯子、六封信、一朵干桂花、一小块毛笔头、一片梧桐叶、一条红丝带。她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兰亭。”她轻声说,“你做到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她将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躺下来。

    窗外,桂花开了。金黄色的,一串一串的,挂在枝头,香气飘进屋里,甜甜的,像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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