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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子的话音刚落,仙塾讲堂里立刻如锅煮沸。“浊世天候?这么快就到了吗?”
“坊间有云,浊世末法,仙者化凡,这可是我等修仙者最为脆弱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这仙塾是不能待了!赶紧回老家躲躲!”
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一众仙塾学子对视一眼,话不多说转身就往门外冲。
他们袖口绣着的家族徽记甩动中十分醒目,显然都是隐修仙族的出身。
“爹说过家里有地脉法阵,先回族里再说!”
“等等我!我家有家传道兵,以武入道,在末法之季道兵手段也不差!看有几个不要命的敢闯进来!”
“我爹是散修,幸好我姥爷家也是小族出身,庇护我一下应该不成问题!”
……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带起一阵风,留下原地一片惊恐的气氛。
“夫子,我们该怎么办啊!”
“仙塾可不能不管我啊!”
“浊世天候,人力难敌天命!我们真是没办法了!”
……
剩下的人更慌了,围在老夫子身边,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团。
仙塾之内一片乱象。
“慌什么?枉你们身为修士,一点定力没有,成何体统?就这还想妄图长生?”老夫子实在看不过眼,手中藜杖重重敲了敲地面,声如金钟回响,压过了全场的杂音。
“仙族出身的就各回各家,没有背景就选好信任的同道,各自抱团,相互取暖。只要提前准备好了手段,身为修士,手段众多,只要不外出冒险,还怕一些散修以及凡俗武者吃了你们不成!”
这话像盆冷水浇下来,众人顿时冷静下来。
“走,我囤积着大量符箓,谁愿与我共度此难!”
“我来!我有武道修为在身,哪怕浊世天候爆发,也有一战之力,足以护住自身!”
“我也来。我父母都是散修,临终之时,传给我了一件法器!”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选定同道。
“咦?吴燃灯人呢,刚才还看他在这里!”
作为仙籍榜眼,战力道行皆在仙塾之内无出其右,又是有名的凡俗出身,浊世天候之下,必然无处可去,自然也想找他抱团。
但环视了四周,却不知何时,吴燃灯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不知了去处。
只有老夫子和葛仙师高站台上,一直默默关注着吴燃灯身影,才发现一袭衣角消失在通往学子居住地的道路拐角。
“此子,似乎另有打算!一人独扛吗?他不像仙族出身子弟,有家传道兵护身。也不知是否会出幺蛾子。此子已是我仙塾接下来的仙举之望了,要是折在这里,就太过可惜了!浊世天候之下,万修化凡,就连老夫也无多少出手之力的。”
老夫子皱了皱眉,似乎对吴燃灯如此不合群,颇为不满。
“夫子不要过多担心!你忘了这吴燃灯于仙学所治本经为何了?”葛仙师却是并无多少担心,抚须而笑。
“你是说?”老夫子白眉一挑,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错!治经易数者,深谙阴阳推理,卦象玄机,能于祸福未显之时窥见端倪。”葛仙师缓缓道来,作为易数一道的授业仙师,他对于易数精妙怎能不知?
他颇为笃定道:“顺势纳吉,避祸于先,春风未动蝉先觉!这吴燃灯精通易数,不会没有这等手段,恐怕已有后手谋算,我们拭目以待就是!”
“也对!”老夫子顿时失笑,“四书五经,易数为源。这一点,还是葛老你看得通透!”
……
吴燃灯回到住处安坐不动,并无多少要急于行事的心思,反而翻开诸多典籍又开始翻阅起来。
浊世天候在即!
他本就是凡俗出身,没有地方可去,回乡下老宅也挡不了这浊世天候。
还不如先彻底解这浊世天候的底细,再谋算后路。
很快于《天地阴阳黄历》一书中,吴燃灯了解了浊世天候的前因后果。
此方世界仙道大兴,仙学高深,自有对天地世界的认知体系,即为:浊世清天、大年四季。
仙学之中,将世界以浊世、清天而划作两分,一浊一清,形成天地格局。
浊为红尘浊世。
清为清灵洞天。
浊世为凡俗所居,浊气弥漫,灵气稀薄如缕,凡人生老病死皆困于浊气流转,纵有机缘踏上修行路,亦因灵气匮乏而举步维艰,悟性再高也难窥大道门径。
清天则为修仙者向往之地,高修大德开辟之天外洞天,清气充盈,灵机沛然,远离凡俗浊气侵扰,是修士突破境界、淬炼真我的净土。
大部分低阶修士都身处红尘浊世之中,无福高居于无灾无祸的清灵洞天,就自然时时都会遭遇磨难。
世事无常,在天地大势的气候变化面前,修士与凡人并无太多区别,只是各自面临的天候大难不同而已。
这即为:大年四季!
修仙界亦有四季流转,却非凡俗的春夏秋冬的气温循环,而是以“阳、阴、浊、清”为序,灵气玄机成周天循环。
阳季天日凛冽,涤荡杂尘,最宜锤炼肉身与法宝。
清季灵气最盛,如沐春风,是吐纳修行、突破瓶颈的黄金时季。
浊季浊气渐升,灵气滞涩,修士多闭关蛰伏,以避灵气紊乱之扰。
阴季阴风阵阵,侵蚀道心与修为,需以大定力守持本心,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
凡俗一年对应修仙界一季,凡俗四年方为修仙界一大年。
四季轮转,周而复始,既是对修士修为的考验,亦是大道自然的节律,顺之者昌,逆之者难存。
浊世天候入浊季,天地间煞气如墨汁倾洒,自地脉喷涌而上,弥漫四野。
灵气遭其压制,如遇冰封,流转滞涩,修士法力运转艰难,指尖符咒难凝,剑罡无力。
纵有通天修为,此刻亦如缚住手脚,此为末法之季,是修士大年四季中最磨人的一关,万物蛰伏,大道不显。
唯大修士以无上伟力开辟的洞天世界,方能隔绝浊季煞气,其内灵气如潮,终年充盈如海,不受外界四季更迭与末法之苦的侵扰。
……
仙塾的人闹哄哄之后,就走的走,留的留,渐渐变得空荡荡一片,彻底安寂下来。
只剩吴燃灯独坐屋中。
窗外天气灰蒙蒙的,若有若无的灰黑色煞气翻涌,灰雾几乎要漫进门槛,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翻着泛黄的《天地阴阳黄历》,仔细参阅。
“凡俗为浊气所化……”他指尖划过字迹,“修仙界有阳、阴、浊、清四季,一凡年为一大季,四大季为一大年……”
“原来如此!”他合上典籍,心中了然。
凡人有春夏秋冬四季,修仙界也有阳阴浊清四季。
这浊世天候,本就是此方天地的轮回之一,如同凡俗的秋冬,煞气盛则灵气衰,是天地自我调节的法则。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任由一缕灰黑色的煞气落在掌心。
那煞气触肤微凉,带着滞涩感,果然如天地黄历所说,会压制灵气流转。
但仔细感受,煞气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极细微的生机,像寒冬冻土下的草籽。
“浊极生清,阴尽复阳……”吴燃灯喃喃自语。
既是四季轮回,便有盛极而衰之时。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摊开典籍,窗外的煞气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天光。
吴燃灯却在这昏暗里,找到了一味躲避更重要的事。
读懂这浊世天候,读懂这方天地的气候轮回之秘。
易数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只知躲避,不是处世之道!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屋外煞气越来越浓。
直到他提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下第一道符纹,符纹触到煞气的灰光,竟微微亮起一点暗金,灵力大损,灵力衰退。
吴燃灯透窗而望。
只见外边阳光无比明媚,一片鸟语花香,万物勃勃生机的景象。
而在修士的灵视中,却是煞气如潮,灰黑色遮天蔽日,漫过仙塾的飞檐,浸透着南山郡的每一寸土地。
同处人世,竟似划分成一末世,一盛世的两种迥然不同的局面。
浊世天候,真正来了!
吴燃灯心中凛然。
“末法……这便是末法之季啊。”仙塾之内,老夫子和葛仙师走了出来,望着天空中翻滚的灰云,声音里也难免带着无力。
他丹田内的灵力像是被冻住的河流,每一次运转都带着刺骨的疼痛,这便是修士大年里的“四季之苦”,无人能逃。
在这惶惶天势面前,未得飞升入洞天者,修为再高,也不过是车前螳臂,蜉蝣而已。
进入浊季的第三日,连空气中最后一丝游离的灵气也被压得销声匿迹,修士们抬手间,往日流转自如的法力彻底石化了一般,难以周天运转。
吴燃灯立指尖的符纹在煞气中明明灭灭。
他试过引动法力,却如石沉大海,只能调动最基础的符力。
典籍上的记载愈发清晰:凡俗有生老病死,修士有四季轮回之苦,这是此方天地的桎梏,连金丹大能也需闭关蛰伏,方能熬过浊季。
“清天…洞天世界…”他翻到《天地黄历》的洞天一册,上面记载道:唯有渡尽劫波唯有证道元神的大修士,方能撕裂虚空,开辟出独立于天地四季之外的洞天。
那里灵气永不衰竭,煞气无法侵入,是真正能“永保长生”的净土,从而得享寿元无尽。
此洞天不处于凡俗浊世之中,独居世外,世人不可有,不可想,故又被称为:“无何有之乡”!
末法之苦,四季轮回,原来修士的修行,不仅要与外敌争斗,还要与这天地法则抗衡。
而那传说中的洞天世界,便是打破这桎梏的希望。
只是对吴燃灯来说,这等可望不可及的幻想毫无意义。
浊季漫长,先过眼前关,再想将来事。
煞气丝丝缕缕渗进窗缝,吴燃灯指尖捏着的云字符章,灵光比往日黯淡了三成,在空中悬停不过三息便化作光点消散。
他眉头微挑。
符文威能折损,持续时间锐减,果然如典籍所载,浊气对符力的侵蚀不容小觑。
窗外传来几声闷响,似有修士斗法,随即归于沉寂。
吴燃灯了然,这等时候,法力不灵的修士,遇上些精擅搏杀的凡俗武者,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那些武者或许不懂修行,却懂如何敲碎修士的头颅,取走他们身上的符器、丹药。
于凡人而言,这便是天降“仙缘”。
怪不得仙塾里的人那般惶恐。若手里只有寥寥几张符,面对这煞气弥漫、危机四伏的浊季,确实如履薄冰。
吴燃灯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袋内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响。
上千张符章和符箓静静躺着,有坚不可摧的金石符,有聚气凝神的养灵符,更有数百章自成体系的正气歌符章、天地人三才章、寒冰赋符章……
数量如此之多,哪怕自身法力不灵,也足以应对各种凶险。
这便是写字成符、符文拓印、符章印刷这诸多仙业带来的底气,位列修仙第三次第,绝非虚言。
他转身回到案前,将《符箓》一书摊开,就着昏暗的天光细读。
煞气虽削弱符力,却也屏蔽了外界纷扰,更能静心参悟其中引煞炼符的诀窍。
书页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与空气中的浊气隐隐共鸣,吴燃灯的眼神越来越亮,笔尖在纸上批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灰雾浓如墨汁,天地间的灵气彻底沉寂,唯有煞气如潮,拍打着屋舍的梁柱。
仙塾之内,反而彻底沉静下来,万籁俱寂,再无俗事打扰。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吴燃灯心中没有对末法来临的恐惧,反而内心一片澄净安宁,心中忽有所悟。
末法之季,对别人而言,是大难临头。
或许对他来说,正是安心读书的好时候。
他嘴角噙笑,“此时情绪此时天,我乃人间小神仙!”
吴燃灯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时,窗外的煞气正卷着枯叶掠过窗棂。
他神情平静,手腕轻转,墨色在纸上晕染开来,字句如流水般淌出:
“煞气漫空庭,尘心各自惊。”
笔锋顿了顿,似有风声穿堂而过,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续写道:
“符光销夜永,灵脉寂秋声。”
指尖微顿,想起储物袋里那叠被煞气削弱了灵力的符纸,嘴角却噙着一丝淡笑。
“我有千章纸,能安一身轻。”
笔锋陡然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墨色也变得明快起来。
“凭窗观浊浪,闲做小仙卿。”
最后一笔收锋,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看着宣纸上的诗句,指尖轻轻拂过“笑做小仙卿”几字,眼中没有半分惶恐,只有安然。
窗外煞气依旧,屋内烛火摇曳,映着那首诗,竟生出几分闹中取静的禅意来。
吴燃灯回身又继续沉浸于读书之中。
唯有一诗,摆于案前。
《浊世闲居》
煞气漫空庭,尘心各自惊。
符光销夜永,灵脉寂秋声。
我有千章纸,能安一身轻。
凭窗观浊浪,闲做小仙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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