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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学校几个专业组织了一次春游。地点是昌京市郊的一座山,不高,但风景很好。山顶有一座古寺,寺里有几棵上百年的柏树,这个季节正是新叶吐绿的时候,满树嫩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柏叶细密如鳞,层层叠叠,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中文系和经济系被分在了同一辆大巴上。
萧昕薇拉着柳灵茵抢到了靠窗的位置。萧昕薇这人有个毛病,坐车必须靠窗,不然就晕车。晕车的理由千奇百怪——有时候是“空气不流通”,有时候是“旁边的人不好看”,有时候是“说不清,就是不舒服”。今天她的理由是“前面的男生头发太油了,我看着反胃”。
“人家招你惹你了?”柳灵茵白了她一眼。
“他没招我,他的头发招我了。”萧昕薇理直气壮。
柳灵茵懒得跟她掰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大巴缓缓驶出校门,驶过银杏道,驶过学校北门那条热闹的商业街,驶上了通往郊区的公路。
秦麟和秦毓是换位置换到了这辆车上。欧阳祺祺本来想坐秦毓旁边,但秦麟先一步坐了过去,他只好坐到秦麟后面,探着脑袋跟秦毓说话。
“秦毓,你爬山穿这鞋不累吗?”他指了指秦毓脚上的帆布鞋。
“不累。”秦毓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跟空气说话。
“我带了创可贴,你要是磨脚了跟我说。”欧阳祺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用。”
秦麟转过头,看了欧阳祺祺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你是不是对我妹妹有想法”的警惕。
欧阳祺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柳灵茵在心里笑了一下。欧阳祺祺这个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在秦毓面前却乖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萧昕薇说这叫“一物降一物”,柳灵茵说这叫“自作自受”。
凌小珂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听歌,翘着二郎腿,一副“我很酷别惹我”的样子。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前排飘,飘到柳灵茵这边。柳灵茵假装没注意到,把脸转向窗外。
他最近好像总在看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
江宇轩坐在凌小珂旁边,靠窗的位置。他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大巴启动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看那些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柳灵茵总觉得,他在看什么东西。不是窗外的风景,而是……车窗玻璃上的什么东西。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大巴在山脚下停稳,大家陆续下车。
阳光很好,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油菜花田飘来的淡淡甜香。柳灵茵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萧昕薇拉着柳灵茵走在最前面,因为她说“爬山要趁早,不然太阳晒死了”。秦麟和秦毓跟在后面,兄妹俩不知道在说什么。欧阳祺祺想跟秦毓并排走,但秦麟走在中间,他够不着,只能伸着脖子往那个方向张望。
凌小珂走在后面,不远不近。他的棒棒糖换了新的一根,橙色的,糖棍在嘴角上下晃动。
江宇轩走在人群最后面。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步伐很慢,像是来看风景的,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看。
山路不陡,但有些地方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萧昕薇和柳灵茵走在前面,后面的人自动排成了一列。秦麟和秦毓并排,欧阳祺祺一个人走在中间,凌小珂跟在后面,江宇轩在最后。
萧昕薇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这山怎么这么高啊?”
“不高,是你平时不运动。”柳灵茵说。
“我运动啊!我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那不是运动吗?”
“那叫通勤。”
“通勤也是运动的一种!”
柳灵茵懒得跟她争辩,专心爬她的山。一级一级的石阶,踩上去稳稳的。她习惯爬山的时候数台阶,不是为了有用,只是为了让注意力从“好累啊怎么还没到”这件事上转移开。
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
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很快稳住了。
萧昕薇没注意到,继续往前走。
但柳灵茵感觉到,身后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有人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她没有回头。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脚踩在松针上,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萧昕薇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后面的人喊:“你们能不能走快点?照这个速度,到山顶都该吃晚饭了!”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鸟。
“急什么,”凌小珂含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爬山的意义在于过程,不在于登顶。”
“那你别上去了,在山脚等我们。”
“我不,我就要上去。”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队伍的速度倒是快了一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段路特别窄,只能一个人通过。萧昕薇走在前面,柳灵茵跟在她后面,再后面是——凌小珂。
他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棒棒糖的甜腻。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的后背微微发烫。
她没有回头。
专心走路。
数台阶。一百五十六,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八……
走在前面的欧阳祺祺忽然偏过头来,压低声音,但柳灵茵还是听到了:“你走那么近干嘛?”
“路就这么窄,我能怎么办?”凌小珂的声音,带着棒棒糖含混的尾音。
“那你别老盯着人家后脑勺看啊。”
“我没看。”
“你没看?你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欧阳祺祺你是不是想挨打?”
两个人停止了交谈。但欧阳祺祺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在笑。
柳灵茵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走她的路。
队伍在距离山顶还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大家走不动了,是路被一棵倒下的树挡住了。树干不算粗,但横在路中间,刚好卡在两块大石头之间,要过去只能从上面翻过去,或者从下面钻过去。
萧昕薇站在那棵树前面,叉着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谁干的?好好的树砍了扔这儿,挡路啊!”
“应该是山上的村民,砍了来不及运走。”秦麟蹲下来看了看树干断口,“锯子锯的,不是自然倒的。”
“那我们怎么过去?”萧昕薇皱眉。
“翻过去。”秦麟说着,双手一撑,轻松地翻了过去。他站稳后转回身,伸出手,看向萧昕薇。
萧昕薇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在看别处,但手还是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秦麟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把她也拉了过去。两个人站在一起,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萧昕薇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欧阳祺祺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波狗粮撒得猝不及防。”
秦毓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哥和萧昕薇,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秦毓,你先过吧。”欧阳祺祺让开位置。
秦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双手一撑,动作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她拍拍手上的灰,站在对面等欧阳祺祺。
欧阳祺祺深吸一口气,翻了过去。他的动作没有秦毓那么利落,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秦毓伸手扶了他一把,只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就松开了。
“谢谢。”欧阳祺祺说。
“不用。”秦毓收回手,转过了头。
欧阳祺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接下来是凌小珂。他翻过去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赶时间。双手一撑,身体腾空,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他没有走开,站在树干另一侧,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的目光看向柳灵茵。
柳灵茵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就是翻个树吗?她又不会翻不过去。
她打量着那棵树。不算高,大概到腰部。树干的直径比她的拳头宽一点,表面不太光滑,有几处凸起的节疤。要翻过去需要一点臂力,但主要是技巧——双手撑住,身体腾空,摆腿,落地。
理论上是可行的。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那棵树。
理论上。
萧昕薇在对面喊:“灵茵,你行的!我相信你!”她的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表情认真得像在给她加油打气。
“你能不能不要喊得像在给我加油打气?”柳灵茵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在给你加油打气啊!”
柳灵茵深吸一口气。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双手撑在树干上。树皮有些粗糙,硌在掌心里,微微发疼。她调整了一下手掌的位置,找了一个相对平滑的地方。腿往后蹬了一步,身体前倾,一用力——
没翻过去。
她的身体卡在了树干上面。双手撑住了,但腿没有及时摆过去。腹部抵在树干上,两条腿在树干这边悬空晃着,像一只挂在树上的猫。她蹬了几下腿,想借力翻过去,但越蹬越慌,越慌越使不上劲。
姿势尴尬极了。
“噗——”萧昕薇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鸟。她捂着嘴,但肩膀在剧烈抖动,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萧昕薇你笑什么笑!快拉我一把!”柳灵茵急得脸涨得通红。
萧昕薇刚要伸手,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柳灵茵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她拉过去,又不会弄疼她。
凌小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树干旁边。他一只手扶着树干保持平衡,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柳灵茵的手腕。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带着一种认真的、专注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我拉你过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哦……好。”柳灵茵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烫烫的,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凌小珂用力一拉,柳灵茵借力翻过了树干。落地的时候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差点撞到他怀里。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站稳了?”他问。声音有些发紧,像绷了太久的弦。
“站稳了。”柳灵茵抽回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把垂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谢谢你啊。”
“不客气。”凌小珂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把手插进了裤兜里。棒棒糖又叼回了嘴里,糖棍随着他咀嚼的节奏微微上下晃动。
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
萧昕薇凑过来,挽住柳灵茵的胳膊,把嘴凑到她耳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语气藏不住浓浓的八卦意味:“凌小珂动作挺快啊,我刚要伸手他就冲上去了。”
“人家好心帮忙,你别瞎说。”柳灵茵拍了她的手一下。
“我没瞎说,我说的是事实。你看到他的眼神了吗?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萧昕薇!”
“好好好,我不说了。”萧昕薇笑嘻嘻地闭了嘴,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凌小珂和柳灵茵之间来回转,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
柳灵茵懒得理她,跟着队伍继续往上走。
她抬起头,发现江宇轩正在看这边。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而是那种认真的、审视的、像是在读一本很难懂的书的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柳灵茵总觉得那潭深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了。
柳灵茵收回目光,继续爬山。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大概是因为刚才翻树干费了太多力气吧。
走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古寺的金色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柏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动,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古寺不大,但很有年头。墙壁是赭红色的,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砖石。寺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清音寺”三个字,笔锋遒劲。门前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长出了青苔,绿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院子里那几棵柏树是这个季节的主角。它们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掌。新叶刚刚长齐,嫩绿嫩绿的,柏叶如鳞,密密地叠在一起,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清苦的香气。
萧昕薇拉着柳灵茵去寺里求签。柳灵茵不太想去,说“求签有什么好求的”,萧昕薇说“来都来了”。这句“来都来了”是萧昕薇的人生信条,适用场景包括但不限于:吃饭、逛街、旅游、求签、看帅哥。
柳灵茵被拖进去了。
两个人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摇签筒。签筒是竹制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里面装着满满一筒竹签,摇起来哗啦哗啦响。
柳灵茵闭着眼睛,心里什么也没想。但签筒摇着摇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柏树下,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石阶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签条“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睁开眼睛,捡起来。
“上上签!我的是上上签!”萧昕薇在旁边欢呼,“灵茵你的是什么?”
“中平。”柳灵茵看了一眼签条上的字,放进口袋。
“中平?那是什么意思?不好不坏?”
“大概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向殿外。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她没有说自己求了什么愿。
萧昕薇也没有追问。
凌小珂站在殿外,靠在柱子上,棒棒糖已经不在了。他看着柳灵茵,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宇轩站在古寺的石阶上,看着远处。风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柏树上,也没有落在古寺的飞檐上,而是落在了柳灵茵身上。
柳灵茵从殿内走出来,阳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她伸手挡了一下太阳,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张“中平”的签条。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过了头。
山风还在吹,古寺的钟声敲响了,低沉而悠远,一声一声地敲在心上。
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回答。
春天才刚刚开始。
有些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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