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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善走到书架前,伸手取下第二层那排唱片中的一张。指腹摩挲着封面,半晌,声音有点哑。
“这张是他高一那年非要我买的。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回来高兴了一个礼拜,天天抱着听。”
江菀不知道。
柏珩从来不跟她提这些。
认识时柏珩已经高三了,再往前的事,他总用一句“忘了”或者“没意思”敷衍过去。
这些属于一个少年最鲜活的碎片,全部留在了这个母亲的记忆里,从没分过她一丝一毫。
“他什么东西都喜欢留着,小时候的弹珠都存了一罐子。”卓善翻着那张唱片的背面,低声说了句,“你倒是都保管得好。”
这句话听不出褒贬。
江菀只能如实回:“他的东西我没动过。”
卓善将唱片放回去,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一把吉他。
手伸出去,终究没碰。
又道:“他走了两年多了,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还以为他在隔壁房间打游戏。”
江菀规规矩矩站着,没接话。
在卓善面前,悼念也要掂量着火候。
悲伤太少,是冷漠。太多,又成了矫情。
她只能不作声。
卓善转过身坐回沙发上,接过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在手里停了几秒的功夫,脸上那层短暂的柔软重新裹上一层冷硬的壳。
“听说你去找老闻签字了?”
江菀恍然,终于明白卓善为什么要先看那些遗物。
不是怀念。
是铺垫。
她答:“是,救助站的事情。”
卓善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具体情况:“江菀,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这个镇上做事,有些路走不走得通,不是光靠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该断的断干净,后面的路自然就顺了。你是聪明孩子,不用我把话说得太难听。”
江菀站在对面,手指蜷了一下。
听是听懂了,但哪样是该断的?
丈夫断了,婆家断了,连高山牧场的出诊她都推了出去。
她还有什么可断的?
可卓善真正要说的,从来都不是指这些。
“卓阿姨,”江菀抬起头,不躲不闪,“我从来就没有什么需要断的东西。”
卓善看了她两秒,笑了。
“那你自己的路,就自己走吧。”
客厅安静了片刻,卓善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拎上手提包,没有再看那面墙。
“水我就不喝完了。”
走到玄关,她语气淡下去:“你一个人住,夜里把门锁好。”
江菀跟在后面送她出门:“您路上慢一点,巷口没灯。”
卓善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停,没回头。
“江菀,我是为了你好。”
门关上,院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江菀站在玄关许久,才转身走向厨房。
卓善喝过的茶杯在水龙头下一遍遍冲洗,杯壁早就干净了,她还在冲。
指腹都泡得起皱,她终于关掉水龙头,拿过手机给戚准发了条消息。
就一个字:
去。
戚准秒回:【明天把身份证复印件给我,周一出发。】
她关掉手机,去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
石榴树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就晃。
江菀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碎片。
画面停在学校的操场上。
柏聿手里拿着一瓶冰镇橘子汽水,汗湿的黑发贴在眉骨上,野性又张扬。
看见她,他把汽水抛过来,装出一副酷哥的拽样。
“中了一瓶,归你。”
一转眼,是结婚那天。
柏珩牵着她的手,柏聿穿着西装站在人群里,笑着鼓掌,说了句“嫂子新婚快乐”。
再后来是葬礼。
黑白遗像,纸钱漫天。
柏聿站在她旁边,眼眶通红。
散场后,他走到她面前,哑声说:“嫂子,哥让我照顾你。”
最终定格在那天清晨。
浴室门口,柏聿拿着那张被裁剪过的合影。
他叫她:“江菀。”
江菀惊醒过来。
抬手捂住心口,心跳得又快又重。
窗外天色微亮,她盯着天花板看,等心跳慢下来,慢到能忍受的频率。
…
日子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江菀一早就把身份证文件给了戚准。
中午戚准出发去了高山牧场,站里只剩她和林栀,还有暖箱里那几只越来越有精神头的小奶猫。
接了几个散户,下午出诊时,江菀把高山牧场附近的户主也分给了林栀。
自己骑着电瓶车在镇西饶了半圈,只接了两个小活儿。
晚上戚准从牧场回来,说犊牛状态不错,检疫报告他会整理好存档。
江菀问他牧场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柏老二不在,老达招待的。”
江菀没再多问。
南坡的补贴依旧卡着,救助站的整改通知也没见影子。
闻项西承诺的“过两天答复”好像被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遗忘。
柏聿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突然出现在兽医站门口的黑色皮卡。
江菀每天翻开出诊本,高山牧场那一栏永远是空白。
那天在南坡院子里砸下三袋粮食再次摔门而去的人,从她可见的生活里抽身了。
该断的断干净。
可江菀发现,当那个人真的消失的时候,她并没有松一口气。
每天傍晚骑车经过烤肉店的时候,车速会不自觉地慢下来,视线扫过店门口的停车位,没有任何一辆她认识的车。
再加速离开,头也不回。
有一次林栀在旁边,以为她看烤肉店的招牌,兴冲冲地说菀姐我请你吃。
江菀就笑笑,说不饿。
第三天傍晚,戚准跟她说起一件小事。
“铁皮棚修好了,我今天去南坡看了,工人刚走。”
江菀夸他:“这就修好了?速度够快的。”
“我还没来得及联系呢,去了才发现人家已经给修了。”戚准摊手,“不光是棚顶,西边的排水沟也重新挖过了,院墙豁口也补上了。问了工人,说是牧场那边安排的。”
江菀怔了一下。
院墙豁口半年了,她一直想修,一直腾不出手,还没跟人说过。
除了戚准和林栀,就只有柏聿去过了。
“……我知道了。”江菀说。
闻嘉宁期间又来过一次,说是给Lucky开驱虫药。
江菀照常接诊,拿药,收钱。两人没有太多对话。
结完账,闻嘉宁留下了一句:
“阿聿这几天在忙牛舍的改建项目,好像又要去县里。你们站里,是不是也要去什么培训?”
江菀淡淡回道:“听安排。”
“哦,我也是听说的。”闻嘉宁说,“毕竟小镇这么小,谁去哪儿都瞒不住呢。”
江菀把人送走,低头看着柜台上她刚签过字的领药单。
紧急联系人栏上,是闻嘉宁自己填的。
【柏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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