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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汤面吃完,两人沿着水巷慢慢往回走。陆知意手里捏着苏言刚给她买的一串糖藕片,咬一口,甜丝丝的汁水沁在舌尖。
苏言看了眼手机,六点十分。
他侧头看陆知意:“饿不饿?”
陆知意把最后一片糖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是订了晚饭?”
“嗯,六点半。走过去刚好。”
那家私房菜馆藏在镇子东头一条窄巷深处,门脸小得不显眼,连招牌都是块旧木板,用毛笔写了个“余”字,一看就是老板自己写的。
苏言半个月前打电话预约时,老板连问了三遍忌口,他一条条报完,对方沉默了几秒说:做了二十年菜,头一回碰到这么细的客人。
推开木门,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只剩靠墙一张空着。
头顶挂着纸灯笼,河风从矮墙豁口灌进来,带着水草的腥甜气。
老板娘确认了苏言的预定信息后,热情的招呼他们坐下。
“小伙子,你电话里说的那些我都跟厨房交代了。不放姜,不放胡椒,鱼用活杀现片,醋用三年陈酿。”
苏言点头道谢。
陆知意坐在他对面,两手托腮看他。
“你提前多久预定的?”
“半个月。”
“这么早就有预谋了啊?”陆知意笑盈盈的看着他。
苏言不语,先给她倒茶。
“这家只接预约。”
“你怎么找到的?”
“看了七家点评,筛掉放姜的,筛掉用冷冻鱼的,筛掉评论里提到味精的。剩三家,这家评分最稳。”
陆知意端起茶杯。
“苏言。”
“嗯。”
“你这套筛选逻辑,比我审稿还严。”
苏言没接话,但是这次耳根没红了。
陆知意微微一笑:“不错,有进步了。”
这下苏言耳根红了。
陆知意轻啐一声:“德行。”
菜陆续端上来。
凉拌马兰头,清炒河虾仁,酱烧排骨,太湖银鱼羹。
每道都干净清爽,陆知意尝了几口,眉头舒展开。
“不错。”
苏言看她吃得顺,自己也松了口气。
压轴菜最后上桌。
一整条草鱼卧在青花瓷盘里,浇着琥珀色的糖醋汁,鱼肉微微卷翘,热气裹着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板娘站在旁边,语气骄傲:“我们这道水乡醋鱼,是老师傅的招牌。三十年手艺。”
陆知意夹起一块鱼腹肉,送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变了。
变成极其微妙的茫然,嘴角平直,眼睛微微睁大,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的味觉系统正在紧急重启”的状态。
苏言第一次见陆知意露出这副表情。
像地铁上刷到离谱新闻的四十岁老年人。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抖了两下,嘴唇紧抿着还是漏出来的那种。
陆知意横了他一眼。
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大块鱼腹肉,稳稳当当搁进苏言碗里。
“鱼腹肉,没刺的,我的苏大设计师,你也尝尝,好好吃。”
不看鱼,单听她的语气,像在分享米其林三星。
苏言看着碗里那块鱼肉。
糖醋汁顺着纹理往米饭上淌。
他抬头看了陆知意一眼,对方正端着茶杯,唇角微微勾起,等着看戏。
他认命般夹起鱼肉,塞进嘴里。
酸。甜。腥。涩。
四种味道像四个互不认识且满身大汉的人被硬塞进同一间电梯。
苏言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消退。
他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艰难咽下去。
笑容从陆知意脸上彻底绽开。
她笑得眼尾弯起来,肩膀靠上椅背,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桌下轻轻拍了两下桌沿。
“苏言。”
“……嗯。”
“你刚才笑我的脸,现在还给我了。”
苏言喝了口茶压味道,放下杯子,也跟着笑起来。
陆知意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之前听婉晴她们讲过一个段子。”
“什么?”
“说水乡这道醋鱼,要先选上好的草鱼,饿养三天去土腥,再用秘制黄酒腌渍,大火收汁。做好以后……”
她顿了顿,表情一本正经。
“连鱼带锅一起扔了就行。”
苏言的茶差点呛出来。
他咳了两声,拿纸巾擦嘴角。
这是他第一次听陆知意讲这种冷笑话。
但他觉得挺好的。
陆知意坐在对面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灯笼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皮肤像温玉。
苏言笑着摇头,余光瞥到院墙那边有个穿白围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视线往这桌扫。
厨师。
苏言收敛了一些,轻咳一声示意陆知意。
陆知意也看见了,两人默契地端起茶杯各喝一口,把刚才那番评价咽回肚子里。
其余几道菜确实能吃。
河虾仁鲜甜弹牙,马兰头清爽解腻,苏言给陆知意夹了几筷子银鱼羹里的嫩豆腐,她吃得干净。
只是那盘醋鱼,两人再也没动过第二筷子。
结账时老板娘问味道如何。
苏言说好,语气真诚。
陆知意在旁边点头附和,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出了门,两人走到巷口才对视一眼,同时别开脸忍笑。
夜风裹着河水的凉意吹过来。
古镇的灯火在水面碎成一片。
陆知意挽着苏言的胳膊,两人沿着河岸慢悠悠往前走。
她刚才分享段子时那种神情一直留在苏言眼底,鲜活,松弛,像个二十出头的普通女孩。
苏言低头看她。
灯光从右侧打过来,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陆知意没抬头。
“看你。”
“好看吗?”
“好看。”
“那你想看多久?”
“我想一直看下去。”
陆知意没说话,手指在他臂弯里收紧了一点。
河边有卖水灯的摊子。
竹编的小莲花底座,中间插着指头大小的蜡烛,旁边备着毛笔和红纸条。
陆知意停下脚步。
苏言看了一眼,走过去买了两盏。
摊主递来毛笔。
“写个心愿吧,放到河里,顺水漂走就灵。”
苏言接过笔,在红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收笔利落。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莲花底座,没给陆知意看。
陆知意也写了一张,同样折好,塞进去。
两人蹲在石阶边,把水灯轻轻推到河面上。
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稳住了。
两盏灯顺着水流慢慢漂远,汇入前面成片的灯光里。
陆知意侧头看苏言。
“写了什么?”
苏言看着河面。
“唯愿知意岁岁平安。”
陆知意沉默了两秒。
河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没去拢,只是伸手握住了苏言搁在膝盖上的右手。
“你呢?”苏言问。
陆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不告诉你。”
苏言也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陆知意走了两步,回头。
灯火在她身后连成一条暖色的河。
“走了,回去泡茶。”
苏言跟上去,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两盏水灯在身后越漂越远,火苗在夜色里像两粒不灭的橘色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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