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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元综的师爷,跟了他十年,替他收银子、替他卖官、替他杀人。他手里有崔元综所有的罪证,崔元综死了,这些罪证就归他了。他可以用这些罪证保命,也可以用这些罪证发一笔横财。”阿九从洛阳县衙回来了,带回了孙德茂的档案。
孙德茂,洛阳人,四十三岁,天宝五载入崔元综幕府,任师爷至今。
他的老家在洛阳城外的孙家村,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弟弟。
弟弟叫孙德胜,在洛阳城里开了一间杂货铺。
上官楼接过档案一页一页地翻。
孙德茂的字写得很漂亮,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
他替崔元综写的公文、奏章、信函,每一份都工工整整,从不出错。
一个做事如此认真的人,不会在杀人之后犯下掉玉佩这样的低级错误。
除非他是故意的。
他要让大理寺的人知道,杀崔元综的人是他孙德茂,不是石万三。
石万三是无辜的,他替石万三洗清了冤屈。
“石万三在哪里?”上官楼问。
“不知道。”
阿九摇了摇头。
“他的家人说三天没见他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会回来的。”
萧烟把玉佩收进袖中。
“他以为自己是凶手,他不会跑远。他会藏在某个地方,等着风头过去。”
上官楼从凉亭里出来,穿过花圃,走到园子的东北角。
那里有一株牡丹,孤零零地种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周围没有别的花,只有一株。
花瓣是黑的,花蕊也是黑的,不是染的,是天生黑的。
石万三种了十年才种出这一株黑牡丹,整个洛阳城只有这一株。
崔元综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黑牡丹,就是从这株上摘的。
有人摘了一朵黑牡丹塞进崔元综的手里,在他死了以后。
崔元综死的时候手里没有花,花是后来塞进去的。
塞花的人是石万三,他在崔元综死了以后摘了一朵黑牡丹塞进他手里。
他知道崔元综喜欢黑牡丹,种了一辈子牡丹,死的时候手里应该有一朵。
他替崔元综完成了最后的心愿,然后跑了。
他不是凶手,他是在替死者收尸。
上官楼蹲在那株黑牡丹前面,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花瓣。
花瓣是黑色的,但不是死黑,在阳光下能看出深紫色的底色。
花蕊是金黄色的,在黑瓣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这株黑牡丹是用普通的牡丹嫁接培育出来的,石万三花了十年时间,失败了无数次,终于成功了。
他把这株黑牡丹种在园子的最深处,不让人看,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来了才带他们去看一眼。
崔元综是石万三最尊贵的客人,他死在这株黑牡丹旁边。
“上官姑娘。”
萧烟来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
他站在花圃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石万三会回来的。”
她把那枝白牡丹从药箱上取下来,蹲下来插在黑牡丹旁边的泥土里。
白牡丹在黑牡丹旁边显得更白了,像一盏灯。
她希望石万三回来的时候能看到这枝白牡丹,看到有人来过,有人替他把真相查清楚了,有人替他洗清了冤屈。
孙庸的家在洛阳城外的孙家村,离牡丹园不到十里路。
上官楼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笼罩在暮色中,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孙庸家的院门敞开着,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一口水缸靠在墙根,缸沿上长满了青苔。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手在抖,菜叶择得七零八落。
她是孙庸的母亲,姓王,王婆婆。
上官楼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块崔元综的玉佩放在她手心里。
王婆婆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你家孙庸的东西吗?”
王婆婆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不是。这是崔大人的东西,我家孙庸替他收着。”
“崔大人死了,你知道吗?”
王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知道。县衙的人来过了,说是牡丹园的主人杀了他。”
“不是石万三杀的,是你家孙庸杀的。”
王婆婆的眼泪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上官楼,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悲伤,是恐惧,是一种知道了太多、藏了太久、终于被人说破了的那种恐惧。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上官楼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不忍。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养了一个杀了人的儿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替他瞒,瞒不住。
想替他跑,跑不动。
想替他死,死不了。
她只能坐在门槛上择菜,等着有人来敲门,等着那人说出她最不想听的话。
“孙庸在哪里?”
上官楼的语气放轻了一些,轻到像在问路。
王婆婆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玉佩在暮色中闪着青色的光:“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去了就不回来了。我不知道是哪里,他不告诉我。”
“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带了一只包袱,包袱里装的是书。很多书,很重,他一个人背不动,雇了辆车。”
书。
孙庸是师爷,他的命根子是书,是账册,是崔元综十年贪赃枉法的证据。
那些书比他的命还重要,他走到哪背到哪,死也要死在一起。
上官楼站起来,把玉佩从王婆婆手里拿回来收进袖中。
她转身走出了院子。
萧烟在村口的马车旁边等着,手里拿着一个干粮袋子。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胡饼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胡饼是凉的,硬得硌牙,但她饿了。
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在牡丹园里走了几个时辰,腿都软了。
她把那个硬邦邦的胡饼一点一点地啃完了,又把袋子里那个也啃完了。
萧烟看着她啃完两个胡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孙庸去了哪里?”他问。
“不知道。但他带着书走,走不远。”
上官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他雇了车,走的是官道。官道上有驿站、有客栈、有茶铺。他带着那么多书,一定会被人记住。阿九,去查。”
阿九骑上马跑了。
沈七娘从村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张纸,纸是从孙庸家的灶台里找到的,没烧完,边角焦黄,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
纸上写着——“洛阳刺史崔元综,天宝五载至天宝十五载,卖官共计三百二十人,贪银共计四十八万两,杀人共计三十六人。”
每一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三百二十个官,四十八万两银子,三十六条人命。
十年,一年三十二个官,一年四万八千两银子,一年三条半人命。
崔元综的罪证,孙庸亲手记的,亲手烧的,没烧完。
沈七娘把纸递给萧烟。
萧烟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
这张纸是崔元综的罪证,也是孙庸的催命符。
他拿着这张纸跑了,有人追着他要这张纸。
杨国忠要这张纸,他怕崔元综的案子牵连到他。
大理寺要这张纸,这是弹劾杨国忠的证据。
六处也要这张纸,这是破案的关键。
谁拿到这张纸,谁就拿到了主动。
孙庸知道,所以他跑。
他跑得越快,追他的人追得越紧。
他跑不掉了。
阿九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送来了。
孙庸雇的车在官道上走了两天,过了荥阳,往东去了。
荥阳往东是汴州,汴州往东是宋州,宋州往东是徐州。
他要去徐州?不知道。
但他的车在荥阳换了一匹马,换了车夫,原来的车夫不干了,说客人太难伺候,半夜不睡觉在车里翻书,翻得哗哗响,吵得他睡不着。
孙庸在翻书。
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夹在书里的东西。
那张写满罪证的纸只是副本,原件还在,在崔元综的书房里,在他没有来得及带走的地方。
他翻的不是罪证,是退路。
“走吧,去荥阳。”
萧烟翻身上马。
上官楼也上了马。
两个人两匹马沿着官道往东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把路面染成了金黄色。
从洛阳到荥阳一百多里路,他们走了一天。
到荥阳的时候天快黑了,城门口排着长队,等着进城的人挤成一堆。
萧烟亮出令牌,守城的兵丁让开了路。
马车进了城,在县衙门口停下来。
荥阳县令姓周,周明德,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
他看见六处的令牌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回去,把萧烟和上官楼请进后堂,亲手倒了两碗茶。
“萧公子,孙庸的车昨天傍晚到的荥阳,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今天一早走了,往东去了。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大箱子书,很重,搬上马车的时候两个伙计抬着还喘。”
“他在客栈里见了什么人?”
周明德翻了翻手里的登记簿。
“没有见人。他一个人住一间房,不出门,只让人把饭菜送到门口。”
“他吃饭吃得多吗?”
“不多。一碟青菜,一碗米饭,一壶茶。他吃得少,但茶喝得多,让伙计烧了好几壶水。”
喝那么多茶做什么?
不是解渴,是提神。
他不睡觉,他在翻那些书,一夜没睡。
他在找一样东西,找不到就不睡,找到了才能睡。
上官楼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萧公子,去他的房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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