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神子之死 > 元家鬻女攀高枝,世家孤子两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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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另一头,夜里的元家灯火通明,元家一家老少齐聚在元嫆的院子中,一个个面色凝重。

    元夫人双眼微红,忍不住怨道,“嫆儿早已过了考核试炼,我便就说不必再去学府了,你偏偏不听。说什么学府内有良师教导,又有术法灵册,修炼资源之盛,家中不可比拟,嫆儿出阁之前,再有晋升之机最好不过。可如今你瞧瞧,那什么掌师,拿学子的命根本不当回事。那核灵紫器岂是寻常阵器?怎能拿到课堂上让学子们亲身试炼?幸得今日撞上从绒氏的小世子在,破了那阵器,否则,莫说我家嫆儿辛辛苦苦修炼十数年得来的修为要一朝丧尽,只怕连性命也要不保。我不管!从今日起,嫆儿再也不许回那劳什子学府了!”

    元太熙被她缠得头疼,“行了行了,她底子尚好,损了些灵力罢了,未曾伤及根本,修养几日便就好了。你这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去了半条命。”

    “你!那可是你的亲女儿,她今日险些就回不来了,你竟如此冷静,半点不担心她的安危么!我的女儿啊……”

    元齐铭上前扶住了元夫人,忙劝道,“母亲莫要太过伤心了,我们元家就阿姊一人灵根清明,可入修行道,父亲素日里最是看重阿姊的,怎会不关心她的安危?今日下朝,父亲一听说此事,便急得连家都没回,先去茯苓府上求了数瓶价值百金的固灵元丹。夜里,父亲又是连晚饭都没进,一直陪着您等在此处,哪里就不关心阿姊了。眼下阿姊正静心固灵,我们还是安静一些等着吧,要是扰了阿姊,只怕……”

    元夫人听了这话才安静下来,坐在一旁抹着泪,低低重复道,“我不管,元嫆从今日起便好好在家养着,等着议亲出阁,哪儿都不许去。”

    一旁的老夫人也附和点头,“嫆儿如今修为已是不俗,何必再去跟那些凡俗之子争个高低?将来她嫁入世家大族,成了家主夫人,还愁没有修炼资源,何苦急于眼下这一时?”

    元太熙摇着头,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终于有了动静,元嫆的近身丫鬟朱翾忙上前开门,得了元嫆首肯,这才请元太熙夫妇等人进去。

    一进门,元夫人便上下前后打量着自家女儿,见她无处不妥,面色红润,这才安了心,握着手坐了下来,“嫆儿,听阿娘的,以后那学府别再去了。”

    元嫆虽精神好些,心情却不是很好,这会见一大家子都因为她的事情围在屋里,一时更加惭愧,忙起身告罪,“父亲,女儿无能,流失的灵力未曾恢复一二。”

    元太熙脸色有些难看,但毕竟是自己女儿,还是宽慰道,“那般寂灭杀阵,威力自然不可小觑。固灵元丹可助你维稳灵识,固着灵力,保你不会有灵力倾失之后症。”

    元嫆谢过,又道,“今日一番惊险,如今女儿中境初阶的修为仅能勉力维系,若要保住修为不退,近期内必须闭关,静心潜修,以求有所突破。只是,近来女儿心中并未有所通悟,所得不多,闭关一事恐不能操之过急。且待过几日,女儿回学府多多请教几位掌师,或有助益。”

    “什么?你还打算回学府?”元夫人急了,忙拉住元嫆苦口婆心地劝,“今日若非遇上从绒世子,你这条小命焉能保住?那学府的掌师个个有世家靠山,如此枉顾你们的性命,哪里值得你们尊敬信赖?”

    “住口!严师方能出高徒,你素日养在深闺,哪里懂人家培育人才的道理?”元太熙沉声怒喝,忙命下人扶她回去休息,“你担忧了一整日,眼下亲眼见着嫆儿无事,便早些回去休息。母亲也陪着忧心半日了,请早些回去安寝,儿女们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

    元齐铭见状,知道父亲定然还有话要同阿姊说,也帮着一起劝,扶着老太太往外走,“祖母也累了吧,孙儿扶您回去歇着……”

    等旁人都退下,屋里只剩元太熙与元嫆,还有丫鬟朱翾侍奉在旁。

    元太熙沉着一张脸,正襟端坐,一旁的丫鬟朱翾连忙换上新茶,又退到较远处候着。元嫆虽已习惯这般阵仗,但心中仍不免有些忐忑。只见她熟练地跪下,“女儿知错。”

    “今日的事情,我即便不说,你自己心里也该有几分计较。虽说那核灵紫器阵十分危险,但先前针对阵法关窍,你已学过数月,今日之考验,委实没有半分难为你。可今日结果如此,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是女儿学艺不精,未曾领悟真正破阵之法门。”她自知今日惊险,是以认错也是真心实意,只是她身侧紧握裙角的手,还是出卖了她心中的不甘。

    元太熙瞧见,又上前了一步,“你虽然没有托生在世家大族,但生来灵根清明,在修行一事上,也不差他们多少。在当下这一应学子中,你的修为算是拔尖,比许多世家旁系子孙也更加耀眼。所以你平日行事多有狂悖,我也由着你,未曾多加苛责。只是,你不该心生娇慢,得意于眼前一时,疏于正经修炼,陷于那些无谓的嫉妒斗争当中。”

    元嫆忍不住为自己争辩,“先前纵火之事,累得父亲为我善后,是女儿的错。可是女儿这样做,全是为我元家争一口气罢了!父亲数十年辛劳,为国朝之事尽心尽力,方得半生尊荣,可这尊荣,在世家特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清楚,那些世家贵子们,个个如同废物一般,凭什么能同殿下一起享受天下供奉!”

    女儿的话如同一点火星子落进了干柴,将他压在心头的火一下子点燃,蹿到了头顶,激得他抬手就扇了过去。啪的一声,清脆而又响亮,让在场的三人身躯都齐齐一震。“孽障!这些话是可以随意说出口的?!你真是越发狂傲了!今日不挫挫你的锐气,你只怕明儿连殿下也敢非议!”说完,他随手取了挂在墙上的马鞭,毫不犹豫地抽在了元嫆的背上。

    元嫆吃痛地往前倾了倾,却不敢运用灵力护体。

    “你知不知道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我们元家是什么下场?!谨言慎行,谨言慎行!这四个字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元太熙面色沉重,扬手又是狠狠抽了一鞭,彷佛他的眼前,不是女儿娇弱的脊背,而是世家特权压在他头顶数十年的屈辱,他要一鞭又一鞭,将这屈辱击碎,“屈居人下,首先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你要是修为绝顶,又怎么会被那从绒小儿潜进屋子都不知?你要是刻苦修行,怎么会连一个区区阵法都破不了?!你若是像芝灵靖一样小小年纪就是末境中阶修为,突破乾化境就在眼前,前途不可限量,又有谁敢欺凌你?敢辱及我元家?!”

    他打得累了,又将马鞭直直摔在元嫆面前,“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你的胡言乱语,胡作非为,只会给我元家惹祸!你瞧不起人家的特权,可你看看自己,你就配得上特权吗?!”

    元嫆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眼中那一抹倔强悄然隐去,只道,“女儿会加倍努力,拼命修炼。”

    见她前伤未愈又添新伤,小脸已有些发白,元太熙终究是叹了口气,又语重心长开口道,“世家比旁人多了些血脉传承的独特能力,也相应地多了一份世代相继的责任。而他们的荣光,便生于这千秋万代不间断的守护之责。你只道他们生来尊荣,却没瞧见他们也有被使命束缚一生不得自由的一面。命运并非不公,只是你看偏了罢了。你心高气傲,不甘平庸,这本是好事,可惜却把心思放错了地方。你日日在学府进学,却瞧不见洛西东的存在吗?”

    “他非世家出身,却凭自己修炼到了伴神境,这才是你该走的路。若有朝一日你也成为这样的强者,便自然而然将一众世家子弟踩在脚下,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日日与那些世家子弟小打小闹,以欺凌修为稍弱的世家子来彰显自己的强大。这样的强大一击即碎,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孩子把戏罢了。”

    元嫆握紧了拳头,应道,“父亲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便好。这些时日你便安心在家养伤吧,将心思收回来,学府那边便不必再去了。殿下有意为你和时狐氏赐婚,而此前,为父与你阿娘也细细商讨反复甄选过,这京中世家里,时狐氏确是最好的选择了。你觉得如何?”

    元嫆心中了然,面上却佯装惊讶地抬起头来,“竟是定下了时狐氏吗?”

    一旁的丫头朱翾听了,却是脸上焦急之色尽显,忙趁机上前换上新茶,轻声劝道,“老爷,小姐身上还有伤呢,跪久了,只怕于恢复无益啊!”

    元太熙接过茶,点了点头,示意元嫆起身。朱翾也忙上前扶了一把,迫不及待地给她使着眼色。这点子小动作没有逃过元太熙的锐眼,他轻轻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淡淡开口,“婚姻大事不能儿戏,关乎你一生的幸福。在这件事情上,你就不必考虑元家利益了。联姻结亲,未必就一定是助力。你若另有中意的,不论身家地位,只需品性好,为父也都成全你。成亲之后,若你仍一心修炼,日后能提携我元家门楣,父亲自然高兴,若你从此安心后宅,洗手羹汤,生儿育女,父亲同样也会祝福你。”

    如此一番肺腑之言,若换做旁的女子,只怕要感动得立即落泪。元嫆心中自然也有触动,只是她从来都很清醒,若是父亲真打算让她自择婚姻,那先前就不该是那样一番劝勉说辞,“父亲,女儿中意的,便是时狐长霖。如今殿下赐婚,正是锦上添花,女儿自是欣然欢喜。”

    元太熙闻言,这才微微抿了一口茶,满意地点了点头,只留下一句“好好养伤”,便离开了房间。

    见老爷一离开,朱翾立即焦急开口劝道,“小姐!老爷都那样说了,您为何不趁此机会,成全自己一次呢?”

    元嫆由她扶着,慢慢靠着椅子坐下,极力地忽视着背后的疼痛,轻笑出声,“你与我自小一同长大,每回父亲对我训诫教导,你都在身侧服侍,难道还不知在父亲心中什么才最重要吗?”

    朱翾瞬间红了眼眶,跪倒在她面前恳求道,“就是因为奴婢知道,所以才更加心疼小姐。老爷只知道一味要求小姐努力拼命修炼,却从不曾真正关心修炼一事究竟要耗费多少灵丹药材。那些能用钱买到的,小姐尚能挥霍些,可更多的,是用钱都买不到的珍品稀药和世家累世积藏的奇物灵药。这世上,又有几人知道小姐这些年为了修炼付出了多少血汗泪水?小姐,您已经苦了这么多年,这一回老爷好不容易松了口,允你在婚姻之事上不需为元家前程思量,您为何不选晞世子呢?从绒世家如今虽大不如前,风光也远远不如时狐氏,但好歹是您真正欢喜的人啊。”

    元嫆扶她起身,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从绒氏早已没落,宗老病残,旁支凋零,嫁过去,只怕真的要落得余生洗手作羹汤了。何况,他那样的性子,便任由我选吗?你难道没瞧见他是如何对我?我虽有意,他却无情,自是无缘便俱休。”最重要的是,父亲又岂会真的允她嫁于对元家无助之人?他今日那番训诫,想来本就是为了让她甘愿入时狐府而准备的吧。进了时狐府,她的修炼资源就能与那些世家子不相上下了,这才是她能变强的唯一途经。

    朱翾泪落不止,“小姐的命也太苦了些。”

    这时,门外传来婢子的声音,“小姐,那位黎男郎又来了。”

    元嫆闻言轻轻蹙眉,抚了抚衣裙便转身往里间去了。朱翾见状,忙收拾了情绪,隔着门往外传话,“小姐已歇下了,你任凭打发他走吧。”

    门外婢子又道,“他,他这次又送来了数盒丹药。”

    朱翾回头望了望自家小姐的神色,才又开了一条门缝将丹药接过,又命她去将人打发了。

    元嫆就着她的手远远打量了一眼,便叫她收起,“这个黎肖岚倒是执着,不过区区县令之子,竟次次能送来如此品级的丹药,回头,找个机会见一见吧。”

    朱翾上前为她宽衣准备上药,“奴婢瞧着这位黎男郎对小姐倒是真心,人也聪明,知道进退,从不曾在学府中对小姐纠缠,品貌也是不错,只可惜门第差了太多。不过,奴婢曾听家中长辈说过,女子一生不易,成婚生子皆是劫难,因此更需谨慎抉择,才能保余生幸福。若难以嫁予心悦之人,选择悦己之人也是好的。小姐……”

    帘幔落下,元嫆的身影朦胧,传出来的声音却清晰而又坚定,“你懂什么。时狐氏出了位主殿将军,将来必是世家中第一强族,我若成了这第一世家的女主人,往后修炼自是一日千里,什么乾化境、坤极境,岂不都是手到擒来?届时,父亲便会知道,我元嫆就是他最有用的女儿,而我也将带领元家走上顶峰,成为家族最耀眼的骄傲。这,便是我要的幸福。”

    朱翾红着眼给她家小姐上药,一边哽咽着,一边点头附和,她家小姐一定能做到的。

    另一边,初黛还不知道自己的顺利出逃得益于某人急事缠身,她寻隙逃出落雪别院,一路往学府去,却在墨石大门前不远处被从绒晞拦了个正着。

    从绒晞靠在石像座下,懒懒地抬起眼,“看来还是女人最懂女人,好你个小黛儿,我好心请你吃大餐,没成想你却打着把我灌醉的盘算!”

    初黛嘿嘿笑着讨饶,“哪有,人家明明是心疼你昨夜一整晚未曾安歇,希望你能好好睡一觉。”

    “哼,你听听这话,你自己信吗?”

    从绒晞话落,瞬间闪现在她眼前,却闻到一丝血腥味,心里一沉,“你受伤了?”

    初黛往后退了两步,“没有啊,我只是去外面随便逛了逛。”

    从绒晞扯开一抹冷笑,“瞎话连篇!”又见她下意识后退,遮掩袖袋,便倏地出手,一道灵力飞出,将她袖子划破,一枚戒指模样的东西掉了出来,初黛脸色惊变,急忙伸手去捞,却被从绒晞先她一步抢在手中,他一脸诧异,“储物戒?”

    他以灵识探之,发现此储物戒空间竟似无边无际,里面尽是金山银山,珠宝法器,惊异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你你你,你这是去打劫了??”这等滔天财富,连他都不曾见识过,她这是上哪搞了这么多钱??

    初黛看了看自己被划破的袖子,脸色黑了黑,没好气地一把夺回,“我才是被劫的那个。”

    从绒晞自知有一点点理亏,但嘴上却不讨饶,“你这衣裳早该换了,裳霓不是给你买了那么多好看的花衣裳,怎么就不爱穿呢?”说着又一把搭上她的肩,“快与我说说,你从哪里偷了这么一座宝库回来?”

    初黛先前只顾着逃跑,倒真没去注意这储物戒里到底有多少名贵东西,这会儿被他一提醒,她也忍不住探了探。这不探不知道,看完吓得腿都软了。

    初黛咽了口唾沫,“咱,咱先找个地方坐下成不?”

    从绒晞在看到储物戒的那一刻时,就明白血腥味是怎么回事了,知道她没有受伤,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眼下瞧她这没出息的样只觉得好笑,扶着她找了最近的一处偏僻茶肆,给她压压惊。

    初黛牛饮了两大碗茶,这才缓过来,暗道,真不愧是富可敌国的董夏氏啊!随手一个储物戒里都满是金山银山,就这财力,当真足够再建一个新国了。

    从绒晞见她神色变幻莫测,轻叹着往桌角放了一个结界法器,隔绝掉外界的任何窥探,才追问道,“你到底劫了哪路神仙?世家八府,我倒不知哪一个是你有能耐打劫的。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初黛知道,今日被他撞破,想要瞒住定是不可能的了,只好如实道来,“我今日本打算去六堇阁买储物法器,谁知道……”

    “什么,你灌醉我就为了去买储物法器?!”从绒晞大为不解,“以往我和裳霓要送你,你总说自己身无长物,没什么可以放入储物戒的,也不想为此招更多的麻烦,没白的惹旁人红眼招惹事端。你今日为何又改变主意了?你有什么贵重物事要放储物戒的?还有,你居然有钱买法器了?还是最贵的储物法器?”

    初黛连连按着额头,稍稍离他远了一些,抿着唇头痛道,“你还听不听了?”

    从绒晞立即端起茶杯堵了嘴,暗道,这一茬回头再问不迟……

    这一回,她先将之前在空桐山的事情细细说了,又道,“那些董夏族人明明知道我的身份,竟还敢明目张胆将我绑去,又一味想从我口中问出这独山玉如何得来,依我看,此事只怕暗藏阴谋。”

    先前用了验息法,她感知到那人骨血与独山玉中精血的确有相似之气,但绝非出自同一人。因此,他根本不是董夏清垣。那么他又是谁呢?为何独山玉又会落到他的手中?他为何又要逼问独山玉的来处?这些疑问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可惜她自己根本拼凑不出答案来。

    从绒晞摸着下巴蹙着眉,“虽说董夏氏三子出身各异,既不同父,又不同母,可坊间皆传闻他们感情深厚,十分和睦。此事内情如何,还需探查一番才是,我会派人去查一下那处别院背后的主人。只是,听你说那人修为了得,又通身贵气,我竟从未听说过董夏府中除了三位世子外,还有这号人物。”

    初黛捧着下巴唉声叹气,“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毕竟那人能号令六堇阁,又能差使机甲军协查,还敢闯入云卿间抓人,先前还曾潜入地宫进过秘境,此等人物绝非等闲之辈,若非出自董夏府,那就太可怕了。”

    “你也别多想了,他们既是冲着这独山玉而来,针对的便是董夏清垣,你只是被他连累,并非对方的主要目标。那董夏清垣何许人也,他幼时承你救命之恩,受你开解点拨之情,又赠你独山玉为信,应你帮寻灵根复原之法,可一朝得隐世高人所救,便背信弃义,不认前情,甚至不愿与你相见亲自断你念想。他当年小小年纪,便能如此自私无情,断恩绝义,可见就不是轻易可以拿捏的人。要我说,你早该将这玉丢到荒郊野外去,也不至于惹来今日这样的麻烦。”从绒晞没好气道。

    “你,也别这么说他。若他们府上真是表面和睦,那么他谨慎自保,也是人之常情。”

    初黛苦笑,如今多年过去,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因朋友食言相负就会哭鼻子的孩子了。再者,自己不过因缘巧合与他相识,本就没有多深的情谊,再如此记恨怨怼,便就真成了挟恩图报的伪君子了,“那时大家都年幼,相互陪伴一程,也是缘分,哪有什么深情厚谊的。他得了隐世高人的救助,自是自身福气使然。他或许只是心知自己帮不到我,所以才不好再见。一旦见面,我问他可否替我引见,他若应我,岂不对高人不住,他若不应,又是对我不住。再者,他虽得高人相救,但连茯苓氏与我舅父天雪氏合力也救不了的伤,哪里又是短短数日就能完好的?他这些年闭门不出,被旧疾困在一方院子里,应该也是不好受的。”

    所以,她虽有失望,但从不曾记恨。

    “呵,你倒是长大了,看得开,如今竟能说出这么些为他开脱的话来。看来你这些年,灵力没有修出来,心道倒是修成不少,整日里无欲无求,宽人恕己,越发活得像神子祠里的那尊神像了。”从绒晞虽愤愤不平,末了,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她那一日他发现董夏清垣根本没有旧疾的事。她虽嘴上逞强,觉得这是寻常人性,不该过多苛责,但心里终究还是难受的。若她发现那厮不仅不愿见她,就连旧疾缠身不能出门都是谎言,只怕更会徒增伤心。那臭小子,前头承了小黛儿的救命恩情却忘恩负义,后头又无故叫他街头惊马出丑,委实不是个好货色。回头定要寻个契机,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你就会胡说,我若无欲无求,怎会十年如一日地执念于引灵入体一事?我若宽人恕己,哪里又会上了你的贼船,与你一道追查十数年前的旧事?”初黛笑笑,忽然转了话题,“话说回来,北边的事最近可有眉目了?”

    从绒晞神色一怔,立马正色道,“还真有。”

    当年黑屿海海兽作乱之事已无人再提,可因之失去太多太多的人,心中却从未将这件事放下。如今十七年过去,当年尚觉蹊跷之处,如今仍是进展艰难。

    黑屿海之事,太过惨烈,纵是天雪初黛并未亲身经历,也能体会到从绒晞的愤怒和绝望。因为在那件事之后的第四年,她同样失去了一切。这是她与从绒晞的同病相怜,也是她与从绒晞深厚情谊的基石,在这个世上,他们两人应该是最能互相理解和体谅的人了。只是,她的恨意没有那么强烈,复仇之心也并不那么迫切,所以她时常有一种身处局外的冷静和洞察之见。而这一点,从绒晞却迟迟无法看见。

    当年从绒氏几近灭族的事,在她看来,很明显是多方势力共同努力的结果。而这其中,神子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细思极恐的。

    从绒一氏可瞬移时空,他们一行数百人,竟连一个侥幸逃脱的人都没有,甚至至死连只言片语都没来得及往回传,委实太过于匪夷所思。更离奇的是,当地那些,城主派去收敛碎尸残骸的官兵也都在其后三年内陆续身亡,无一例外。可见当年之事,绝非意外。只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人为祸事,京中安察台证义司却一直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而神子殿下也似乎早已忘了这桩陈年旧案。

    这么大一件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其中,必定要有至尊之位的首肯,而后,各方势力才能依上意而动作。是以她一直觉得,神子并不清白。

    只是,那位殿下这些年对从绒晞关怀备至,凡事无有不周到之处,从绒晞便永远无法往那方面去猜想。不过幸好,他倒不算太过幼稚,知道此事定然有世家掺杂其中,所以并没有将所有希望寄于那位殿下,而是早早暗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以查探当年的旧事。

    “活着的知情人难找,死了的人还不好找么?我的人挖了三个月的棺,又暗中调查了数月。终于发现,当年收捡尸体的士兵中,有一人是假死,棺中并非其本人,另有两名运棺的衙差,俱是空棺。如今我正派人全力追查这三人的踪迹,只盼望他们都还好好活着。”从绒晞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希望,这桩旧案查了这么多年,终于看见了一丝曙光了。

    闻言,初黛面上倒没有许多喜色,且不说如今十七年过去,那三人是否还活着,就算他们都活着,他们知道多少,也是个未知数。毕竟,他们只是且月城中寻常的兵丁而已,是在大事出了之后,受城主命去收捡尸体的。他们至多亲眼见识过那场离奇兽潮的战场,看到了一场人间屠戮的血海尸山。就算他们从尸体上发现了什么端倪,最多只能证明那场事故,是一场人为策划的阴谋。这与寻到幕后真正的凶手,还相差甚远。

    不过,初黛还是选择往乐观那一面看,万一那几个人真的从尸体上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线索呢,“那岂不是很快就能有眉目了。”

    “你高兴得早了些。”从绒晞一提到这事,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好像丝毫没有听出她那句话里的漫不经意,只皱着眉道,“在调查过程中,我发现还另有两拨人在查当年的事,遂查完之后,我特意将那两副空棺处理了一下,希望能暂时拖他们一拖。可是,我们得加快步伐了,若是让旁人抢在我的人之前找到那些人灭了口,这眼看到手的线索,只怕又要断了。”

    初黛微微怔住,缓了几息,才出手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我现在可以高兴了吧?”

    从绒晞无故挨了一下,茫然开口,“你打我作甚?”

    “哦,我看看你脑子是不是还在。”初黛白眼瞥他,“我还真以为你一心只找那个三个假死兵呢。若只有那三个假死兵,找到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可若还有另外两波人在追查这几个假死兵,那咱们离真相只怕真的不远了。”

    从绒晞闻言笑开,很是欢喜殷勤地替她斟茶,“我就知道小黛儿是最关心我的。先前央你帮我验那些陈年碎骨,你满脸不高兴,我还以为你对这事儿毫不关心呢。”

    初黛咬了咬牙,“你还有脸说?你让我用验息法帮你验那块儿从陈年棺材里挖出来的烂骨,你知道我要全神去感知它里面的残血,这件事有多恶心吗???”那种腐烂了十几年的骨头,味道可想而知,旁人隔条街估计都得把隔夜饭吐出来,她却要用灵识一点一点去感知里面的残血旧渍……办完那件事她连着三天没吃过饭,他还有脸再提起来!

    从绒晞眼见她要发怒,忙讨好地安抚着,“小黛儿为我付出太多,我心里都记着的。别气别气,明儿我去朵颐楼给你包一个月的饭,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初黛一把拍开他的爪子,没好气道,“先说正事。既然对方已浮出水面,你可全部安排好了?这种机会可是可一不可再,若是一次不成,便打草惊了蛇,往后若想再遇到那幕后之人出手,只怕更难。”

    “放心放心,我已命人分两路,一路继续追查那三个假死兵,另一路则埋伏在他们的假坟附近,另外棺材里还留了假的线索,引他们去寻我安排的人。如此双管齐下,只要他们现身,一定会落入我的圈套里。到时候,我的人里外夹击,任他们插翅也飞不了!”从绒晞神气活现地炫耀自己的绝佳筹谋,

    听他这么说,初黛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虽平日里不着四六,但在这种关键事情上,还是很认真的。只是,如今线索浮现,幕后之人也快要露出真面目,她却有些担心,从绒晞能不能承受住真相的重量。这些年来,他立志要查清当年之事,为父母报仇,为从绒氏讨回一个真相,身为至交的她,自是希望他能得偿所愿,凡事能帮也自当全力相助,可是同时她也一直心存忧虑,担心真相太过残忍,担心他如今以为的世界会崩塌殆尽。

    “另有两路人马,或许并非都是仇家。”初黛想了想,还是以他的安危为主,至于其他的,该来的,总会来,“若其中一方和我们一样,是为了追查当年的真相而查到这里,那么,寻求他们合作定能为揪出真凶再添几分胜算。”

    从绒晞轻摇了摇头,神色蒙上了几分沉重,“敌我不明,我不能冒这个险。”若因冒失打乱了全盘计划,惊动了那幕后之人,他不敢想象错失报仇之机的后果。

    “如此,那你自己行事更要小心些,我知道你有多想报仇,但是切记,若是境遇不利,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万事可转圜。”

    听得这话,从绒晞又笑起来,“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像祖母了。”说着,他瞟到她手里摩挲的储物戒,才想起来他们最开始谈的话题,“好了好了,言归正传,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避着我和裳霓去买储物戒了吧?”

    初黛轻叹,心知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不过换个角度想,他知道也好,这样,起码大家还能有一次好好的告别,是以,她没有直接说原因,反而握住了他的手,难得语气温柔,“阿晞,我和你其实不一样。”

    从绒晞见她态度反常,又一听这话头,一颗心瞬间被不安的阴影扼住,正要开口,又被她拦住,“先听我说完吧。”

    “你当知道,这圣京,是我最厌恶之地。我阿娘生前,便从不愿提及圣京,更是宁死不做天雪氏人。我幼时不知其中缘由,但如今身处其中数十年,多少也能猜出其中原委。这京中繁华,世家尊荣之下,累了无数无辜白骨,又葬了多少良善人心?而我在这里十三年,以废物之身承天雪之姓,忍着同族同窗的欺辱,受着满京都的嘲讽,冷眼瞧着这座表面繁华内里腐朽的巨城,却迟迟没有离开,只不过是为了一个活下去的可能罢了!我虽与你有着一样的灭门之仇,可却从来没有像你那样痴迷真相与仇恨,或者是因为我连活下去都很难,所以复仇对我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又或者因为,人活在世上,原本就有太多的无法理解和无能为力,所以我不愿去执着一些明知道后果非能承受的事情。阿晞,我先想的,所能想的,从来都只是好好活下去而已。”

    “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想自由而长久地活着,不必担心某一日睡下便再也睁不开眼,也不会一个不小心就被卷入要命的世家是非。我想去走遍四海,去看尽百城风光,去尝尽天下美食,去肆意而欢快地过一生。然而,即便这些我都没有机会再去做,即便我真的要死,我也要死在追求生机的道路上,而不是束手在原地等死。”

    从绒晞在桌子下的拳头紧紧握着,脑子里全是她一定能活下去的慰藉之语,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瞧着他一脸沉痛的神情,初黛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别这么苦大仇深的。我还没死呢,不过是……”

    “垠屏秘境。你要储物戒,是打算进入垠屏秘境?”从绒晞想不出别的可能,一双眼沉沉地望向她。这些年,他不仅在倾力追查当年旧事,同时,也没少为初黛灵根修复一事绞尽脑汁。垠屏秘境,是他早在五年前就动过念头的法子,只是,秘境的世界存在太多未知与危险,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可能让初黛去试的。是以如今见她一反常态要寻储物戒,他稍一琢磨,就隐隐猜到了这个可能。

    初黛见他已然猜到,点了点头,“垠屏秘境乃先贤大能者化灵衍成,内里大千世界,无限变幻。听说,百年前未央城有一位说书人,提到过有一位无名先辈,天生灵根封闭,却最终修成大能,后因一身修为法门没有传人,化身之际也曾以身化灵入秘境,自成方圆。”

    从绒晞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疾手快地从她手中将那储物戒指抢了过来,一把塞进了自己怀里,“那只是传说!!而且还是百年前的传说!这世上哪有不靠灵根修炼的修士?!灵根封闭就只能一辈子是凡人,如何能修炼,还修成大能!我看你就是病急乱投医!”

    初黛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呆,缓过神来才正经道,“你莫要耍小孩子脾气,我决定了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去做。”

    从绒晞这会儿也不怵她了,一双手死死护住衣襟,只道,“即便你要去,也得等裳霓生辰过完吧,难不成你连一两日都等不及了?”

    “难道裳霓生辰过后,你就不再阻拦?”初黛自然是不信他能这么快地转变态度,只是,能陪裳霓再过一个生辰,也是自己所愿。毕竟,这可能是她能陪裳霓的最后一个生辰了。

    “你急什么?届时或许柳暗花明呢,总之这两日,你便好好陪陪裳霓那丫头,哪儿也别想去。反正客栈你是不能住了。我府上,还是裳霓家里,你自己选个住处。”事到如今,只能先稳住她再另想他法了,否则他就算抢走一百个储物戒,但断不了小黛儿进秘境的决心啊。

    初黛心里也明白,她入秘境是九死无生的买卖,去了,不一定还能再活着出来。所以,这几日,或许是她的最后时日了。“那我去时狐府上打扰几天吧。”

    “一言为定!那你可不能再偷偷跑了!”从绒晞得了她的再三保证才罢休,又尽职尽责地将她送到了时狐府门前,才放心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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