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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从绒晞刚刚大干了一场,倒也不觉得困了,拉着初黛到朵颐楼点了一大桌菜,什么熏蒸石蟹,玉子醉虾,珍珠肉丸,雪溪金刀鱼,生香玉白,空心绿柳,一刀石青腐,红意萝丝等等,转眼之间,各色佳肴摆满了一桌。天雪初黛也不跟他客气,埋头只管吃,毕竟平日里她自己可不舍得如此挥霍。
从绒晞吞了数个肉丸,又将手掌般大的两只石蟹处理好摆她面前,“你慢些吃,今日这些都是你的,我不跟你抢。”
初黛刚啃完半盘的虾,末了舔了舔手指上的鲜汁,还招呼着小二上酒,“要最好的兰泉酿!”
“你下午不回学府?那兰泉酿后劲可大着,要不还是换雪里红吧?”
初黛怔了一瞬,又笑起来,“下午是林栖折的《艺赋学》,你也知道的,那些诗词曲艺什么的我从来不感兴趣,我往日不喝多也是不去的。”
从绒晞见她面色如常,只是细微之处还是能看得出她心里藏着事,又道,“先前试炼谷的事你就别放心上了,那些无知愚人,根本不值当影响咱们的心情。”
兰泉酿上来,初黛斟酒的动作一滞,轻哼道,“你还说我呢,是谁破阵的时候故意将阵势弄得那般大,搅得底下众人痛苦不堪,还毁了那核灵紫器和樱花原。还有,我分明让闻人月去寻元嫆破阵,你又为何要抢这功劳?”
从绒晞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我这是为了谁出气?再说了,即便闻人月去卖这个好,元嫆就会看在这份上以后不欺负她了?你倒是忘了自己吃过多少亏了。”
初黛笑笑,元嫆最初针对她,不过是因着她也姓原,与元同音,惹她生嫌罢了。后来她冠了天雪姓氏,元嫆心中忌恨自是更甚。加之裳霓素爱为她出头,回回教训元嫆从不留情面,如此来来往往,恩怨早已算不清了。闻人月的情况自然与她又有不同,不过眼下这些都过去了,初黛也就不再提了,又替他斟了一杯,伏小做低地为他布菜,“那些难听的话,我自小到大听了多少?若回回都如你这般介意,我还活不活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小女子这厢便谢过了。”
从绒晞受用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小黛儿态度不错,我这回回京带的美酒,就都赏你了吧。”
初黛回到自己位子上自顾自地吃菜,闻言又提起一杯,笑嘻嘻地道,“我正寻思着裳霓生辰我该送什么,既然你如此大方,那我正好可以借花献佛了。”
从绒晞笑得宠溺,“行,回头我就派人送去时狐府,礼笺上署你的大名。”
两人你来我往,不一会儿,桌上的菜盘子都空了,酒坛子却多了不少。只见天雪初黛将最后一口鱼肉丢进嘴里,摸着肚子打了个饱隔,见对面从绒晞抱着个坛子醉眼迷离,便笑得满眼得逞。
她晃了晃几个空坛子,愣是又斟出一杯来,喂到他嘴边,“从绒晞?还有一杯呢,快喝快喝,别浪费了。”
从绒晞这会哪里分得清东南西北,只能是她说什么是什么,张着嘴饮了最后一口,便实在撑不住,倒了下去。
“你怎么就睡了?我还没喝够呢,从绒晞?醒醒?”天雪初黛试探地唤了几声,见他果真是睡死过去了,这才招呼小二哥过来,“小二,帮我寻一间最静的客房安置我朋友。”
说着,她熟练地从从绒晞怀里取出一袋子银叶,付了饭钱,又赏了小二一片,叮嘱道,“好好照顾我朋友,千万别吵醒他。”
小二哥收了赏钱,喜笑颜开地扛着从绒晞上了楼。而天雪初黛出了朵颐楼,回了月满楼一趟,转身出来便背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包袱直往南城走去。昨儿她仔细想过了,那浮光阁全大兴只有一家,专为京中贵人设计独一无二的衣裳与首饰,其价值,对她来说不甚尔尔,但对那些无限尊崇向往世家雍华之人来说,便是无价可求。以前她就听闻,京中贵人的喜好,往往能够引领全国争相效仿,而这其中,以各主城城主与富商的家眷最为热情疯狂。如此,若是她们有机会能买到这些只有京中贵人能够穿戴的华服首饰,只怕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抢上一件。因此,与其将这些衣裳头面原样退还给浮光阁,倒不如将它们倒卖出去,或可入账更多。
不过半晌功夫,天雪初黛来到了一处门楼前,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眼前招财进宝四个大字,微微喘了口气。 传言中,这招财进宝楼什么生意都沾染一些,既做典当,又做买卖,既开赌坊,又做善堂,总之,天下凡有的营生往来,在里面都能找得到,是以,此处时常汇聚各方人氏,三教九流无一不有。
楼前人来人往,楼内人声鼎沸,处处有三两人头攒动,活像是个永不歇业的热闹集市。按理来说,她一高大女子,背着个偌大的包袱走进来,多少会引起旁人的侧目与好奇,可是在这里,再离奇突兀的景象似乎都不会惹来打量的目光。天雪初黛进了门,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左拐上二楼去,而是四下打量一会,见最前头有一家首饰店,唤作金金金首饰铺,而它旁边有一家堆满布料的铺子,名叫财财财裁缝铺。
天雪初黛不做多想,抬起脚就往那两家店走去。她当先进了裁缝铺,与柜台后的店家说明来意。那店家是个年过花甲的老汉,只见他抬起浑浊的小眼睛打量了一下她背上的包袱,一个字没说,只打帘请她进了后堂,然后很不见外地从她背上将包袱拎了下来。老汉将包袱解开,将里面的华贵衣服一套一套妥妥帖帖摆在一旁的宽长木桌上,紧接着拿起一把算盘,噼里啪啦便算起来。
最后啪的一声,老汉将算盘归零,“一共七千八百四十金。”
七千多金??!天雪初黛猛地一呆,差点流出哈喇子来。
虽然知道这些衣服有多贵,但终究还是低估了圣京贵女们的奢侈程度。当今物价不高,寻常百姓人家,一两银便能过活一年(一银等于一千个铜币、一万个铢贝)。这么几件衣服的钱,竟然足够七十多万家庭活一年,如此折算,实在太过吓人。只是,眼下不是感慨京都用度奢靡的时候,因为她心里知道,六堇阁的法器只会比这更加昂贵。
“掌柜,这些都是浮光阁今年最新出的衣裳,件件都是独一无二的款式,而且,一件都还未曾穿过,是绝无仅有的一手货。您看,能不能再加些?”
老汉微微眯了眯眼,将算盘放回了原处,“你是那个经常上二楼药材铺卖草药的丫头吧,你既经常来,便该知道招财进宝楼的规矩。店不欺客,客不还价。你若是觉着价钱不公道,出门便可在我门前的招牌上留下一道刻印,回头,自有楼内人来验查小老儿的店。”
初黛的脸倏地红了红,她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实在是囊中羞涩,她又急需用钱,才有此一问。
老汉似乎瞧出她的窘迫,心下也有些狐疑,按理来说,这种浮光阁刚出的新品,应该只有那些世家贵女有资格也有能力买得起,而那些贵女们,可没有人会来招财进宝楼这种地方。难不成这些都是她偷来的?瞧着样子倒是不像。
“按照规矩,来招财进宝楼典卖货品的,若属稀罕物事,我等店家当多出外面市场价的十分之一,若是寻常旧物件,我等店家出价也不得低于商品原价的五成。你这些衣裳,运出圣京城确算得上是稀罕物,因而小老儿给你算了十之一二的利,已很是公道了。”
天雪初黛轻叹了口气,这儿的规矩她自然是知晓的。
见她再无疑议,老汉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一般厚的细笺本,又用一支朱砂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最后,他将最上面的那张细笺撕下来递给初黛,“这是领票凭证。”
初黛接过,对老汉道了声谢,又匆匆抱着剩下的头面首饰来到了隔壁的金金金首饰铺。招财进宝楼虽然各色人流皆有,但规矩却很是严明,但凡在此处开门做生意的,都需守楼里的规矩。是以,在金金金首饰铺,掌柜同样给出了高于浮光阁十分之一的价钱,“六千三百四十五点九金。瞧着姑娘有些面善,我便做主,给你凑个整数,六千三百四十六金,如何?”
初黛在心里默默计算,这样一共便是一万四千一百八十六金,也不知是否够买一个储物戒了。
掌柜见她半晌没有反应,以为女孩子终究是对这些首饰不舍得的,便笑了笑,低头从自己柜台下取出来一副叶形耳环塞进了她手里,“人生在世,谁都有艰难的时候。这些身外之物来来去去,也总有再拥有的时候。年轻人,需得看开些才是。”
初黛冷不丁地被塞了一对耳环,才反应过来掌柜只怕是误会了,正要还回去,却见掌柜已将朱砂细笺纸写好,又素手将笺纸一把压在她的掌心上,同时也阻止了她归还的动作,“这是我自制的,不值几个钱。”
天雪初黛将笺纸收好,又看了看手里的耳环,终是收进了怀里,“多谢姐姐。”
“不必谢我,我是瞧着它与你气质十分相配,才送与你的。这些物件虽是死物,但跟怎样的主人,也讲究个缘法。”所以,那些会失去的、将失去的,只当与自己无缘便罢,不必为之惋惜不舍。
初黛听懂了她的弦外之意,笑着点头,再次表达了感谢,才转身离开。随后,她拿着细笺纸,来到招财进宝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与其他铺面相比起来,实在过于低调。灰色的屋檐,老旧的门板,门前的台阶上还覆着浅浅一层青苔,往里看去,屋内只前一半的空间展露在外,后一半则被一堵青色立墙给隔开了。而此时,屋前的躺椅上,一名年轻女子正无聊得在抠自己的指甲。
初黛进了门,那女子也不曾抬起眼来瞧,只懒懒道,“细笺呢?”
初黛曾经卖药时便来过此间,熟知这女子的慵懒性子,也没催促,只从怀里取出两张朱砂细笺递过去,等着对方接过。而那女子,果然没有立即接手,而是将自己左手最后一个手指的长甲给剥得见了肉,才停了手,抬起头接她手里的细笺。
“一万四千一百八十六金?”女子的尾音微微提高,显然有些诧异,“你这次是采了什么样的高级灵草?居然能卖到这个价?”只还未等初黛回答,女子的眼神便很快扫了一眼那细笺的末尾标记,又开了口,“我就说嘛,卖灵草怎么能卖出这个价,原来是贵重服饰。这么多钱,你要现成的金叶,还是钱庄的金票?”
“金票。”一万多金叶揣身上,她想想都慌。
她又问,“你要盛世钱庄的金票,还是百家钱庄的金票?”
“有什么区别?”天可怜见的,她这辈子还没摸过金票呢。以前她最多用灵草换得一些铜币或银叶,数量也极少,远远没到需要换成银票才好存放的地步。
“盛世钱庄是世家的钱庄,其金票银票全国流通,百家钱庄是近年新起的民间钱庄,规模不如盛世,但胜在优惠颇多。你若要百家钱庄的金票,不但不需付保管费,每年还能得一分的利。”
这样看来,盛世钱庄就相当于大兴朝的官方钱庄了吧。
“那便要盛世钱庄的吧。”
“你可想清楚了?盛世钱庄的金票,可要你年付百分之一的保管费。”
天雪初黛点头,百家钱庄通过让利的方式来抢客,只怕早已成了盛世的眼中钉,也不知其背后是什么样的势力,竟敢从世家嘴里抢肉,天晓得它还有多少时日活头。更何况,待会她要去六堇阁,那是董夏氏的地界,未免横生枝节,她自然还是选盛世钱庄更稳妥些。
见她心意已决,那女子倒也不再劝,只口中微微张合几息,抬手敲了敲身后的青色砖墙,喊了一声,“盛世钱庄金票,本金一万四千一百八十六金,实额一万四千零四十四点一四金。”只见她话音刚落没多久,那青色砖墙便动了。青砖流转,不一会儿便分往左右移开,露出足够一人经过的间隙来。随后,便有一白衣童子端着托盘自其间走出,将托盘上的一个方形盒子交到女子手中。而女子也将细笺纸放于托盘之上,由他带回。
待青色砖墙重新合上,那女子才将盒子打开,推到她面前,“数数?”
初黛只粗略扫了一眼,便将盒子盖上,“不必,招财进宝楼的名声,可比这一万金贵重多了。”
女子轻轻笑了,又低下头去折磨自己的指甲,不再管她去留。
而天雪初黛自招财进宝楼出来,便马不停蹄地往铜雀街赶去。世人皆知,董夏一族世代器灵传承,独掌锻造法器之灵纹术法。天下法器皆出自董夏氏,而董夏法器皆由六堇阁出。因此,天下富者,无人能出其右。近年来,民间还传出一首歌谣,“神子降世,福泽八日。一日,朱长红,金玉筑阙玉铺宫。二日,天不高,云霭作阶霞为袍。圣京盛,茯苓城,乌首一人破红尘,从绒家,满天下,时狐阖族擅戏法,铜雀街,董夏门,千金一洒不闻声,靖京道,宫城深,唯不见有芝灵人。”
所谓“铜雀街,董夏门,千金一洒不闻声”,说得便是董夏氏的六堇阁了。然,天雪初黛虽知其富,却不知其有多富,直到她今日亲自来到了六堇阁。
六堇阁遍布天下各城,而圣京城中却只有一家。
凭着昔日的听闻,与一路上的询问,天雪初黛终于来到了铜雀街的所在。倒不是她孤陋寡闻,确实是这六堇阁的选址太过偏僻,据说铜雀街最早是城中处理夜香秽物的集中地,也不知后来谁拍的板,买下了这整条街,打造成了全圣京最奢侈繁华的地段。但再奢靡,也改不了此地偏僻的本质啊。
此处并不在人流多的地方,不过幸好人不多,否则遇上什么熟人,她还不好解释了。望着头顶上那纯金打造的三个金灿灿大字,初黛忍不住腹诽道,这是真有钱啊,改日万一她要是落魄到没饭吃了,说不定还能来这儿刮一层金子救个急。
纯金打造的金字招牌下,是一条墨翡石铺就的路,路两旁植满了迎风花,花道之外,是青梨木回廊。天雪初黛往前探了探头,发现并没有人出来迎客,只得自行往前走去。
墨翡石路不长,前面一堵雪花石高墙直接拦住了去路,天雪初黛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再次感叹有钱真好啊!这花色,这纹路,这触感,这芬芳,果然不是一般的享受。初黛心中莫名酸了一把,正欲往右面回廊走去,却忽然停住脚步,将头转了回来,又盯住眼前的雪花石墙。
盯了半晌,初黛试着退了数步,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竟发现这雪花石墙上竟是一幅偌大的地图!墙上花枝是路,花心是房屋,茎叶四散,是为通行路径,并另有一圈银色光芒点亮了布有法阵的范围。既是为贵客指明前路,又暗含震慑之意,初黛啧啧了两声,这要是没看懂就乱闯了进去,岂不是还走不出来了?区区一处售卖法器之所,竟整得如此高深神秘,不愧是董夏氏啊。
她一面暗暗腹诽,一面细细将最近的一条路径记下,随后便凭着记忆,沿着回廊深入。随着她拐过一个亭角,穿过几处山景雅阁,便有浅浅的嘈杂人声传入耳膜。她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在跨过几扇连体雕花拱门之后,眼前突地豁然开朗,竟呈现出一条热闹的街道来。
这难道,才是真正的铜雀街?
瞧着街道模样,像是东市南边的民祥街,可路面洁净程度,街面店铺的招牌规格,却远不是民祥街可比的。
初黛虽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仍继续往里走去。走得近了,她才发现,街道左右两侧的一楼铺面皆是茶水甜点铺子,另有二楼......二楼门窗皆为琉璃瓦遮掩,从外面根本无法瞧清里头模样,且每隔一小段路,二层之间便有一座百花天桥相连。如此隐秘又奢华,想必定是六堇阁了吧?
可她循着街道走了一段,又走了一段,愣是没有瞧见一处楼梯。没有楼梯,难道要飞上去吗?可先前那面雪花石墙里圈起的法阵范围,应该包括了这一片地界,法阵之内,应是不许外人随意动用灵力的吧?想到这里她忽然愣了愣,自嘲地一笑,她又没有灵力,即便让她飞上去,她也做不到啊。
罢了,先喝口茶吧,还能顺便跟店家打听一下。如此想着,初黛走进了一家甜水小铺。
铺子的掌柜十分热情,见她一进来,便已迎上前来,“客官喝点什么?”
初黛随口道,“就来一碗甜茶吧。”
“好嘞,一碗甜茶!”掌柜招呼后厨,又笑吟吟道,“您稍候片刻,甜茶马上就好。”
果然,他话音刚落,那边小二就端着一碗茶水上来了。
初黛接过茶碗,刚饮一口,察觉到掌柜还在一旁候着,便准备顺便打听一下,“请问……”
岂知掌柜笑容可掬,这时也开了口,“甜茶银叶三枚,客官是现在结,还是稍后结?”
“什么?!”初黛还端着茶碗的手抖了抖,“你再说一遍?!多少?”
掌柜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价目单,“银叶三枚呢客官。”
我去,这是遇到黑店了吧?!
圣京城的物价虽然比旁的主城郡府高上那么一点,但东市里卖得最贵的一碗茶水也不过是十个贝。铢贝乃是大兴朝国币中面值最小的单位,寻常十贝都能买两个素包加一碗清粥了。因而对于贫苦百姓而言,十贝一碗茶水也是有些奢侈的。更何况,按照国币换算,一枚(两)银等于一千个铜币,一铜币等于十贝,那一枚银叶就相当于一万贝了。
他这碗甜茶,居然要三枚银叶,那就是三千铜币,三万贝......是寻常集市茶水的三千倍啊!
初黛压住火气,一脸皮笑肉不笑,“你这不就是普通的茶水?凭什么卖这么贵!”
这会儿要是换成裳霓和从绒晞在,反应就会大不一样了。毕竟那两位平常去的雅致茶楼,里面卖的茶水也是价格不菲。只是天雪初黛虽挂了个世家女君的名头,但平日里吃喝用度全靠自己进山挖灵草换钱,是以节俭惯了,对这等漫天喊价的商户着实忍不了一点。
掌柜面上极为客气,语气却傲慢得很,“客官,您也不瞧瞧咱这是什么地段,铜雀街地面街头六号,就咱上头,摆着的可都是五星品阶以上的法器。我们家的茶水日日在这样的环境下酿造,不知沾了多少灵气呢!三枚银叶都算便宜的了!”
天雪初黛差点没一口茶水喷过去,这什么歪理邪说??还灵气?分明只是为坐地起价找的借口!不过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她勉强顺了顺气,不欲与这店家多做无谓的纠缠,免得横生枝节。只见她略微有些心疼地从从绒晞的钱袋里掏出了三枚银叶子,按在桌上,“二楼入口在何处?”
三枚银叶子点亮了掌柜眼中的光,使得他立马就往对面商铺间的巷道指了一指,“对面单号店铺间,皆有楼道可上二楼。只是略微隐蔽些,需行至巷道最深处才瞧得见。”
得,白花了三枚银叶。初黛有些愤愤不平,若是来之前她稍微问从绒晞一嘴也不至于……罢了罢了,一问肯定就瞒不住了。这账,勉强不算太亏吧。只见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正欲抬脚出门,可又突然转身,抄起桌上那一碗茶一饮而尽。
毕竟花了钱的,不能浪费不是。
天雪初黛嘴里的甜味一闪而逝,好歹消解了一些她心里的不舍。随后,她彷佛不愿多看这家店一眼一般,扭头便快步走进了深深的巷道。那巷道不宽不窄,能容两三人齐身通过。先前初黛从没起过要往里进的念头,只因那巷道最深处还横着一道墙,且,左右底部三面墙色一致。若人只站在外面街道上瞧着,只会以为这巷道一眼就看到了头,且还是个无法通行的死胡同。如此设计,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及至她走到最深处,左右两边那各趴着的宽约一丈的白玉阶梯映入了眼帘,刚刚才消散的一点点不舍,此刻又裹着飞速的旋风迅速撞进了心里,久久盘旋不散。这么宽阔大气、这么华丽富贵、这么显眼的楼梯,她怎么会没瞧见呢?!而此刻,关于方才那个疑问,她心里立马就有了答案。
六堇阁肯定就是故意的!先是入口处的石墙,看似将全幅地图坦诚示之,实则以各种弯弯绕绕的路将人带入铜雀街的地盘。而其真正的入口,却隐在常人想不到的地方,非得使客人在地面街上多转几圈多花些银钱,才寻得到门路。
这六堇阁做生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尤其是她刚从待客公道的招财进宝楼出来,这一对比之下,就凸显得六堇阁更奸诈了。
二楼金雕玉砌,四面连通,居中摆放着各式法器,皆由透明羽护笼罩。屋顶以琉璃晶瓦铺盖,引日辉月光入内,与透明羽护之内的法器荧光交相映衬。她刚刚进门,便随意扫了一眼最靠近门边的几件法器,见它们大抵都是几百金的样子,心便稍微安了安。方才得了一万多金,加上自己多年来采摘各种珍稀灵草所得的积蓄,勉强应该能凑到两万金。这么多钱,应该够买一个储物戒了吧。
而这时,立即有一名身着鎏金暗纹的金衣侍女上前引领,“贵客所需何种法器?可需要奴婢为您引荐?”
天雪初黛对上那侍女的眼神,语气里有着八分自信,“我需要储物法器。”
岂知那金衣侍女与她对视的一瞬,竟愣在原地,细细端详了几息才回过神来,忙道,“还请贵客见谅,婢子从未见过如姑娘一般貌美的人,一时失礼了。此间乃是展室,贵人这边请,先随婢子入客室休息片刻,那里有储物法器的简易册子供您预选,随后便有侍者为您呈上各式储物法器,供您亲身试用。”
初黛着实有些受宠若惊,虽然她好看她知道,但是头一回被人如此当面夸赞,她还是有些害羞的。她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心中忍不住开始认同裳霓的话,女孩子,果然还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外在。裳霓长相艳丽,走到哪都是众目的焦点,没想到今日她也享受了一回这般的盛赞。
待到客室中,有数名侍女端了各种水果茶点上来,又悉数退走,只留初黛一人。她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吃起了水果,这待遇,是不是太好了一点?吃着吃着,她又忽然警觉起来,盯着满桌的水果,这不会要额外收费吧?天雪初黛下意识地捂紧了荷包,虽说裳霓的那些衣裳首饰给她换了许多钱,但是钱再多也不能这般挥霍啊!
思及此,初黛可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往外走,正迎面撞上方才夸她貌美的金衣侍女。那侍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慌,忙道,“贵人这是要去何处?可是哪里照顾不周?”
初黛皱了皱眉,“就是太周到了,你们这些服务,”她指了一圈,“不会要额外加钱吧?”
那侍女闻言,噗嗤一声笑了,“贵人可真是多虑了,这些都是免费的,您只管好好享受便是。”
“储物法器还没有找出来嘛?”她又问。
侍女殷勤地扶着她坐下,“婢子瞧着贵人气质华贵,容颜艳绝,方才便吩咐下人去取那些平日里轻易不展示的高阶法器来,如此,方衬得上贵人您的身份啊。”
初黛被她忽悠得点了点头,“行,那我在这等着吧。”
这一回,她一面等,一面翻开了放在一旁的法器价目册子。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倒把她吓得倒吸了口凉气。方才进门处,她瞧见那些法器不过几百金,还狠狠松了口气。却不曾想,这储物法器的价格,与那些摆在门边的低阶法器,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册子上的储物戒,最低等的三星储物器,也要八万八千金!更高阶的,四星五星,便是数十百万金……她越往后翻,手越抖得厉害,怪不得这储物戒向来只有几个世家的嫡系才会佩戴,就这价格,非是世家嫡脉不能承担啊。
她原本还以为,有今日入的账,再加上自己这些年挖灵草存的钱,还有从从绒晞那儿顺来的一袋银叶,怎么着也该够了,却没想到,居然还差那么多!
她有些颓然地垂下了头,正准备想想别的主意,却无意瞧见了银色果盘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她忽然怔了怔,今日自己也没有装扮啊,虽说那些衣裙没有全部卖掉,还留了一套,可那是为裳霓生辰宴专门留的,今儿又没穿出来。更何况前头还在学府里经历了那一遭,自己还颇有些蓬头垢面呢,怎的被那侍女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虽说自己底子确实好,但那侍女的态度似乎过于殷勤了些。
初黛又低头仔细瞧了瞧自己身上这件青色的破袍子,这怎么也跟贵气挨不上边啊?何况,先前听说六堇阁的侍者皆出自董夏府本族,即便遇上世家人,也是不卑不亢,不会辱没自家族风骨的,怎的今日对她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如此殷切讨好。她越想越不对劲,那侍女瞧她的眼神,怎么好像在哪见到过……
突然,她猛地站起来,今早离开月满楼时,迎面撞上的店家掌柜好像也多看了她几眼,就是这样的眼神!她心觉不妙,正要先行离开,却听得远处有匆忙的脚步声渐近。初黛退了两步,暗道不好,现在出去只怕要跟他们迎面撞上。虽说她现在还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对,但本能告诉她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她环视了屋子一圈,迅速锁定了唯一的逃跑路径,只见她一把推开了临街的悬窗,直接翻窗而出,一跃而下,紧接着顺势往前滚了一圈将自己身形隐在对面一楼的招牌之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将将在地面站稳之时,对面的房间里便传出几声惊疑的质问声,紧接着,有几个脑袋从她方才跳下的悬窗处探出,焦急得左右环顾。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主子已经在路上了,人没了我们如何交差!人肯定还没跑远,还不快追!”只听见对面一声令下,便有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初黛往后躲了躲,将身形隐在一处店铺无人的桌台之下,待他们一行人往外追去,她才猫着身子现身,果然有鬼!主子?被六堇阁称呼主子的人,也只能是董夏氏的人了。她何时又得罪过董夏……啊,莫不是空桐山的事情?我了个去,她都脏成那样了,他们怎么认出来的??更何况,她不过是冒充了一下董夏清垣的身份而已,有必要专门派人来抓她??
天雪初黛无语以对,虽不知他们究竟为何要对她穷追不舍,不过眼下还是先逃出去要紧。只见她绕到金衣侍者的队尾,将最后一人无声无息地打晕,拖到角落里,套上了一身金色衣裙,随即混入了搜寻她的队伍里。她微微低着头,脑中瞬间调出六堇阁附近的地形图来。等她琢磨好了逃跑路线,才找了个时机与其他人慢慢拉开距离,一转身便溜出了六堇阁的大门。
出了大门,她当先便朝人多的民祥街方向拐去。民祥街是城南有名的小吃街,街道宽敞,终日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摊子,杂技场子,还有叫卖的货郎来回穿梭,人来人往,是最容易藏匿的地方。
她一路急行,拐进民祥街便先寻了个角落将金色衣裙藏进了垃圾堆里,然后沿着街巷一直往深里走,直到街巷后半段处才停下来缓了口气,随手买了根糖葫芦咬着,坐在路边墩子上叉着腰翻白眼,董夏氏的人也太小气了,她干什么了要如此大费周章追她?一个个的,真没度量!不过倒也是,他们这一家子的行事作风,与当年那背信弃义的小白眼狼倒是如出一辙,都不怎么拿得出手。
就在她咬牙切齿骂狼崽子的时候,前头远处传来一阵骚动,竟是一队机甲军巡查到这边来了。领头的卫队长浑厚的声音远远传来,“所有人听着,今日有一盗贼逃窜至此,为了大家的生命财物安全,请配合暂停营生,将证明身份的名符与生意的营证一一交于我们查验!”接着,又有一名副队长向民众细细描述盗贼的装束打扮,“此盗贼为女子,身着一身青衣……”
初黛低头望了望自己,一口酸涩堵在喉咙口,“……!”
这是还动用了机甲军?!她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啊?要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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