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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桌上一下子静下来了。王彪几个耷拉着脑袋,小刘端着酒盅的手直打颤。
“铁柱牺牲以后,我和老王每年都去他家瞅瞅。他媳妇后来改嫁了,就剩小刘跟他爷爷奶奶过活。”
刘德福瞅了小刘一眼,
“这孩子争气。黑市那摊子事儿,让他管着,也算给他找个营生。”
小刘抹了把眼睛,端起酒盅,嗓子有点哑:“刘叔,这些年要不是你们,我还不知道搁哪儿猫着呢。这杯酒,我敬您。”说完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
刘德福拍了拍他的后背,自己也端起酒盅干了。
陈满仓坐在旁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他真没想到,刘叔、王所长和小刘他爹,竟然是战场上过命的兄弟。
他端起酒盅,站起来:“刘叔,小刘哥,这杯酒我敬你们。小刘哥他爹是英雄,你们也都是。往后有啥事儿,算我一个,绝不含糊。”
几个人碰了杯,各自干了。
气氛慢慢又热乎起来。
王彪几个又喝又闹,可陈满仓瞅着,小刘打那以后就一直闷不吭声,端着酒盅没咋说话。
饭吃到一半,刘德福把话头拉回来:“彪子,黑市那边最近消停不?”
王彪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消停。就是最近派出所那边查得紧了点儿,有好几个生面孔想进来,我瞅着不对劲,没让进。”
“这就对了。”刘德福点了点头,“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们几个看好场子,别惹事,真出了事我可兜不住。”
“刘叔放心,我们心里有数。”王彪拍着胸脯保证。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酒足饭饱。
陈满仓又从挎包里掏出那张狼皮和那两只灰狗子的皮,说:“刘叔,这些东西我想卖了。您说的那个供销社的张主任……”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这茬。”刘德福一拍脑门,从兜里掏出个纸条递给他,“这是张主任的电话和地址,你直接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他那人实诚,不会压你价。”
陈满仓接过纸条,道了谢。
出了招待所,他先奔收购站。
照着刘德福给的地址,找到了供销社后头的收购站。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坐在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扒拉算盘。
瞅见陈满仓进来,摘下眼镜:“同志,您找谁?”
“您是张主任吧?刘德福刘叔让我来的。”
胖男人一听“刘德福”仨字,脸上立马堆起笑:“哎呀,老刘介绍的啊?来来来,坐下说。有啥东西,拿出来我瞅瞅。”
陈满仓从挎包里掏出狼皮,铺在柜台上。灰黄色的皮毛厚实绵密,脊背上一道深黑色的背线,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又掏出那两张灰狗子皮,毛色灰黑,尾巴蓬松,品相也不赖。
张主任拿起狼皮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摸了摸毛面,点了点头:“狼皮不错,虽说边上有点磨了,不打紧。这年月,狼皮不好弄,能弄到一张囫囵的就不易了。灰狗子皮也行,毛色正。”
“张主任,您给个价。”
“狼皮,二十二。灰狗子皮,一张七块。两张十四。总共三十六。”
上回老孙头说这狼皮能卖二十五,可那是品相最好的时候。他在雪地里拖了一路,又在树上挂了大半天,毛面多少有点磨损。二十二就二十二吧,比收购站那胖子给的十八已经高了四块。
“中。”他点了点头。
张主任从抽屉里数出三十六块钱,递过来。陈满仓接过钱,揣进兜里。
从收购站出来,他直接去了东风供销社。
上回那个烫着卷花儿头的女售货员还在,正趴在柜台上嗑瓜子。瞅见陈满仓进来,她翻了个白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陈满仓没搭理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把那张自行车票和二百三十六块钱往柜台上一拍。
“同志,买车。永久牌,就那辆黑色的。”
那女售货员抬起头,瞅见那沓钱和自行车票,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站起身来去开票。
陈满仓靠着柜台,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交完钱,开了票,那女售货员把钥匙递给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车在后院,你自个儿去推。”
陈满仓接过钥匙,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听见那女售货员在后头小声嘀咕:“还真让他买着了……”
到了后院,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戳在墙角,车把锃亮,车圈上的漆油光水滑,后座的塑料纸还没拆。
他跨上去试了试,顺当得很。
陈满仓推着自行车从后院出来,心里头美得不行。
他把自行车停在供销社门口,锁好,转身又进了门。
那烫着卷花儿头的女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嗑瓜子,瞅见他又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咋开口。
陈满仓没搭理她,径直走到卖猎枪的柜台前,弯下腰仔细端详。
这一排猎枪比上回来的时候又多摆了两把。靠左边的是单管的,木头枪托,看着就糙。
中间那把双管的品相不错,枪管锃亮,枪托上还有雕花。最右边那把也是双管的,个头小一号,枪管短些,像是专门打小口径的。
那女售货员这回可不像上回那样甩脸子了。
她赶紧把手里的瓜子往柜台底下一塞,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堆起满脸的笑就过来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同志,看上哪把了?”她的声音又甜又腻,跟上回那个“土豹子滚蛋”的嘴脸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把齐齐哈尔出的双管猎枪,可是咱省的名牌,东风矿区的老猎户都认这个牌子,钢口好,打得准,你用就知道了。”
陈满仓没接话,伸手把那把双管猎枪从柜台上拿下来,掂了掂分量,又拉开枪栓看了看膛线,举起来瞄了瞄,前后检查了一遍。
那女售货员见他有兴趣,更来劲了:“同志,你可真有眼光!这把枪是咱店里卖得最好的,枪管是精钢锻打的,托子是核桃木的,你看看这雕花,多精致。上回有个林场的老猎人特意从老远跑来买了一把,回去打了头大野猪,一枪撂倒,提着头来感谢我呢……”她越说越离谱,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陈满仓把枪放回柜台上,慢慢摇了摇头。
“不行,钢水不行。”他指了指枪管和机匣的连接处,“你看这儿,接缝不平,加工的时候就没处理好。再看这膛线,拉得深浅不一,打两年就废了。齐齐哈尔的枪我听说过,早几年的货还行,这批次的钢口不行,一年以后就不好使了。算了,不买了。”
那女售货员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跟让人泼了一盆冷水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可陈满仓已经把枪放回柜台上,转身就走了,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出了供销社的门,他还能听见那女售货员在后头嘀咕,声音又尖又细:“……啥钢水不行?你一个打猎的,懂个啥?齐齐哈尔的枪你还嫌不好?有本事你去买德国造啊!买不起就买不起,挑三拣四的,什么人啊……”
陈满仓嘴角微微翘了翘,没回头。
从供销社出来,他没急着回家,骑上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沿着大街往家赶。
买车花了二百三十六。
算上之前攒下的。
兜里还剩将近一百三十块钱。
陈满仓蹬着自行车,越想越美。
路过矿区招待所的时候,他慢慢想一件事——护林员那两个指标,还有一个空着呢。
赵铁柱稳重,能扛事儿,适合守山。
李宝宝毛躁,可他胆大,嘴也甜,在林场跑跑腿、传传话,也能干。
现在赶紧回去,把这事跟他俩说道说道,让他俩商量商量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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