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胭脂词案 > 第37章 不是来救人的,而像是来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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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走了不到四十里,天黑时歇在一个叫望亭的小镇。

    差役们把囚车赶进镇口的一座破庙里,张横让差役们在庙堂里生了堆火,犯人们被赶到墙角。

    沈玉瑛挪到祖父身边。

    祖父闭着眼睛,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沈玉瑛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真烫。

    她把水碗端到祖父嘴边:“祖父,喝口水。”

    沈砚秋摇了摇头,他连摇头的力气都很小。

    “你喝。”

    “我喝过了,”沈玉瑛撒谎,“这碗是您的,您不喝,我就不走。”

    她想把饼子掰碎了泡在水里喂祖父吃,祖父又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又赶了三十多里路。

    天阴沉沉的,到了下午飘起了雪,直接穿透了他们单薄的秋衣,让每寸皮肤都感到寒冷。

    官道两边的田野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一两间农舍,烟囱里冒着炊烟。

    沈玉瑛看着那些炊烟,想起每年冬天作坊里熬腊八粥的时候,厨房的烟囱也是这样冒着热气,心里不免难过。

    当时的生活是那样普通,现在想起来竟如梦一样遥远。

    而更让他难过的,是祖父的状况越来越差。

    沈玉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生怕他什么时候就歪倒了。

    晚上歇在一个叫浒墅关的小镇上,张横把差役们安排进了镇口一家货栈里。

    货栈的墙是土坯的,好歹比破庙挡风。

    沈玉瑛一进屋子就去看祖父。祖父身子歪在墙根上,呼吸比昨天更浅了。

    沈玉瑛把手伸进祖父的衣领里摸了摸他的后背,衣服全被汗水打得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她把沈承运那件外衣又往祖父身上裹紧了些,又把自己那床薄棉被从包袱里抽出来,把祖父整个人裹住。

    她把棉被的边缘塞进祖父肩膀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塞得严严实实的。

    “大小姐,你盖什么?”沈承运在旁边问。

    “我不冷。”沈玉瑛说。

    “你不冷?”沈承运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背,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比他的手还凉。

    他把自己的外衣又往她那边挪了挪,那件外衣已经盖了三个人。

    祖父裹着棉被,棉被上面搭着沈承运的外衣,外衣的袖子搭在沈玉瑛腿上。

    三个人挤在一起,这让落难时的夜晚竟显得有些温馨。

    第三天雪停了,但风大了。

    北风直直地往人身上刮。

    官道上结了冰,囚车的木轮子在冰面上打滑,差役们骂骂咧咧地往车轮下垫干草。

    走到一个叫新丰的小村子时,祖父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张横听到咳嗽声,策马过来看了一眼。

    沈玉瑛以为他要骂人,但他只是看了看祖父的脸色,然后策马走到队伍前面,跟另一个差役低声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差役拎过来半碗热水,多半是怕人死在半路上,到了应天府不好交差。

    沈玉瑛接过水,让沈承运扶着祖父的头,自己一点一点地喂祖父喝。

    祖父喝了两口,睁开眼看了沈玉瑛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莫怕……祖父还……死不了。”

    第四天,过了无锡。

    官道两边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丘陵,路边偶尔能看见几株野梅树。

    祖父的咳嗽轻了些,但精神还是萎靡,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第五天,到了常州地界,官道沿着运河走,河面上结了薄冰,货船都停了,差役们在路边一个驿站歇脚,张横买了一壶酒,和几个差役坐在驿站门口喝。

    沈玉瑛趁机跟张横讨了一碗热水,祖父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和眉骨的轮廓凸得吓人。

    祖父忽然睁开眼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让她心里发酸的话。

    “玉瑛,你的手……还疼不疼?”

    祖父都这样了,还这么关心自己,沈玉瑛心头不由得一阵酸楚。

    她把手指蜷起来,塞进袖子里,笑了一下:“不疼了,快好了。”

    第五天晚上,他们歇在丹阳城外一座废弃的驿站里。

    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早就被人拆去当了柴火烧。

    沈玉瑛把祖父安置在墙根避风的地方,用棉被把他裹紧。

    祖父咳了一路,这会儿倒是不咳了,只是睡得很沉。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沈玉瑛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密集的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沈玉瑛坐直了身子,借着火堆的余光往院墙缺口的方向望去。

    马蹄声在驿站外面停了。

    五六个人的脚步声隐隐传来,院墙缺口那边闪进来几个人影,都穿着深色衣裳,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

    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张横被惊醒了,那蒙面人已经走到了火堆边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横,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张横面前晃了一下。

    “奉命提人,这几个钦犯,我们要带走。”

    张横眯着眼看了看令牌,酒意醒了大半,差役们也都醒了。

    沈玉瑛看着那几个蒙面人朝她们走来,心跳得很快。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陆云起……是不是他在应天府找了人,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

    不对,陆云起做事不是这个风格。

    他若派人来救,一定会提前让人带信给她,让她有所准备。

    劫囚就是不打自招,等于把沈家的冤案坐实成了逃犯。

    更何况,这些人说话的语气太粗暴了。

    不是来救人的,而像是来杀人的。

    “谁是沈玉瑛?”

    为首那个蒙面人站在墙角前面,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蜷缩在墙根的几个人。

    沈玉瑛站起来,挡在祖父前面。

    “我就是。”

    “带上你家里人,跟我们走。”那人的语气不容拒绝。

    “你们是什么人?”沈玉瑛盯着他手里的刀,“奉谁的命?凭什么带走我们?”

    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女囚犯会反过来盘问他,愣了一瞬,然后粗声粗气地说:“奉命行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奉命?奉谁的命?”沈玉瑛寸步不让,“公文在哪里?提人的文书在哪里?没有公文,我们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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