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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封爵余音还没散遍楚都,李画船已经把御赐的护国公仪仗、城南的府邸、万亩良田的地契,一股脑全堆在了军工坊的角落,落灰都懒得看一眼。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浑身沾着泥点与油污,脸上蹭着黑黢黢的铁屑,正蹲在江边的堤坝上,手里攥着一把羊角锤,跟十几个工匠围在一起,调整泄洪口的榫卯结构。
旁边的图纸铺在石头上,被江风吹得哗哗响,他头都不抬,嗓门洪亮得能盖过江水声:“这里的卯眼再扩半分!汛期一来,水势比你们想的猛三倍,差一丝,整个堤坝都得崩!”
工匠们连声应着,没人把他当高高在上的护国公——这半个月,他天天跟他们一起扛木头、和泥浆、盯工事,吃的是一样的糙米饭,住的是江边的临时工棚,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比最苦的力工还能熬。唯有拿起图纸、摆弄器械的时候,那双糙得掉皮的手,稳得像生了根,巧得能让天上的织女都自愧不如。
小梦飘在他身边,全息投影上跳着堤坝的应力数据,嘴里还不忘碎碎念:“爷,你都连续熬了三天了,再这么下去,郡主没见到,你先把自己熬垮了。还有,刚才扫描到,有一队仪仗往这边来了,车马豪华,护卫带刀,是宫里的人。”
李画船眼皮都没抬,一锤子砸在木楔上,震得木屑乱飞:“宫里的人跟我没关系,我只管堤坝和火炮。”
他这话刚落,马蹄声就停在了堤坝入口。
金语嫣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云锦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头上戴着点翠步摇,明明是微服出宫,身后却跟着二十多个带刀护卫、四个贴身宫女,排场大得能让整条江边的百姓都跪下来行礼。
她是楚国皇帝唯一的嫡公主,自小养在深宫,金尊玉贵,见惯了楚地文臣的温吞酸腐、武将的粗鲁谄媚,这半个月,耳朵里灌满了“李画船”这三个字。
宫女们说,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三道堤坝保住了下游百万百姓的性命。
太监们说,他是不世出的奇才,连工部老尚书都搞不定的水利难题,他随手就解了。
就连父皇身边最古板的王公公,都偷偷跟她说,这位李护国公,是个顶天立地的硬骨头,放着世袭罔替的护国公爵位都敢拒,心里只念着远在齐国的未婚妻。
更让她好奇的是,所有人都说,他生得魁梧硬朗,一身的阳刚气,跟楚地那些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的白面书生,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今天就是来看看,这个能让整个楚都都奉为神人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她没想到,见到的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眼前的男人,浑身是泥,脸上沾着油污,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裤腿上还破了个洞,露出结实的小腿。他蹲在地上,跟一群工匠挤在一起,手里的锤子抡得虎虎生风,嗓门大得震人,可偏偏,他盯着榫卯的眼神,专注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的这点活计,连她这一队人走到近前,都没分过来一丝目光。
护卫统领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护国公!长公主殿下驾到,还不速速见礼!”
这一声喝,让周围的工匠都吓得停了手,纷纷跪了下来。唯有李画船,只是慢悠悠地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他的眼神很亮,带着熬了几夜的红血丝,却锐利得像鹰隼,扫过金语嫣的时候,没有半分惊艳,没有半分谄媚,甚至连一点敬畏都没有,只淡淡说了一句:“忙着呢,等会儿。”
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调整手里的榫卯,仿佛面前的不是楚国最金贵的长公主,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金语嫣身边的宫女都气白了脸,护卫们更是手都按在了刀柄上——自公主出生以来,还从来没人敢这么怠慢她!可金语嫣却抬手拦住了他们,她站在原地,看着李画船的背影,心跳突然就乱了。
她见过太多对她毕恭毕敬、阿谀奉承的男人,他们看着她的眼神,要么是贪图她的公主身份,要么是垂涎她的容貌,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李画船这样,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他的眼里,只有堤坝,只有手里的活计,那种不为外物所动的专注,那种糙汉身上独有的、沉甸甸的力量感,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就这么站在江风里,看着李画船干活,从日头当午,一直等到夕阳西下。
护卫们换了三波岗,宫女们腿都站麻了,她却丝毫没觉得累,眼睛一直黏在李画船身上。看着他亲手把最后一块木楔钉好,看着他跟工匠们交代汛期的注意事项,看着他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随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油污抹得更花了,却莫名的顺眼。
直到江边的工匠都散了,李画船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那里的金语嫣一行人。
他皱了皱眉,走了过来,身上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完全没有半分国公的体面,开口就问:“你们是哪个工坊的管事?找我有事?要是堤坝的事,明天再说,今天的活计完了。”
护卫统领气得脸都紫了,厉声喝道:“放肆!这是当朝长公主金语嫣殿下!你竟敢如此无礼!”
李画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衣着华贵、容貌娇美的女子,就是楚国的长公主。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跪地行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讨好:“见过公主。不知公主找我,有何吩咐?”
金语嫣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擦干净的油污,看着他浑身散发的、独属于男人的阳刚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刚要开口,就听见旁边的小梦凑到李画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爷,预警!这位公主心率130,肾上腺素飙升,对你有强烈的非分之想!郡主要是知道了,绝对要扒了你的皮!赶紧跑!”
李画船的眉头,瞬间就皱得更紧了。
而千里之外的齐地,深山的密林里,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孟雨眠靠在山洞的石壁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五个多月的身孕,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哪怕穿着宽松的粗布麻衣,也藏不住那一点弧度。
她的铠甲放在一边,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污,脸上沾着泥点,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剑。
七天前,她带着不到一万的残兵,打退了藤野七万大军的进攻,可那座城池终究守不住——藤野的援军到了,足足五万大军,正从齐都方向扑过来。她只能带着兄弟们,放弃城池,躲进了深山,跟倭兵打起了游击。
“郡主,您吃点东西吧。”夏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浑身是伤,一只胳膊用布带吊着,却依旧站得笔直,“您怀着孕,已经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再这么下去,身子会垮的。”
孟雨眠摇了摇头,把麦饼推了回去,眼神落在山洞外的雨幕里:“兄弟们都只有半块饼,我不搞特殊。藤野的人已经搜到山脚下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得往西边转移,那里有个废弃的寨子,能守。”
“我已经安排好了。”夏侯点了点头,随即又低下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愧疚,“还有……派出去找青禾的人回来了。他们找了周边十几个县城,问了所有的流民,都没有青禾的消息,只在下游的河滩上,找到了她当时跳河时穿的那件、您的外衫,已经被水冲得稀烂了…”
孟雨眠的手,猛地攥紧了,指尖掐进了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
青禾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是替她跳河引开追兵的忠仆,从齐都破了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她心里不是不慌,不是不怕,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这支残兵的主心骨,是大齐的镇国郡主,她要是垮了,所有人都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抬起头,看着夏侯,眼神依旧坚定:“青禾命大,她跟着我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绝对不会有事的。继续找,哪怕把整个齐地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是!”夏侯躬身应下,看着孟雨眠明明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的样子,心里又敬又疼。他知道,郡主心里的苦,比谁都多。齐都危在旦夕,爹娘生死未卜,心上人远在楚地,杳无音信,她还怀着孕,在这深山老林里,跟倭兵周旋,连一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没掉过一滴泪。
夜深了,雨还在下。山洞里的士兵们都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孟雨眠悄悄起身,走到山洞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手轻轻摸着小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画船,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快撑不住了…”
而楚地的江边,李画船正皱着眉,看着面前笑盈盈的金语嫣,听着她开口说出来的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金语嫣看着他,声音娇软,带着公主独有的骄矜,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李护国公,本宫今日前来,是特意来看看你修的堤坝。你当真是,名不虚传。”
她的话刚落,江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她的裙摆翻飞,也吹来了远处山林里,隐隐约约的狼嚎声。而李画船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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