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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柳镇外。风停了一瞬。
茶棚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腰牌上。
顾。
一个字。
不大。
也不华丽。
甚至因为常年摩挲,边角已经有些发旧。
可就是这么一块小小的腰牌,让整个车队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是猜。
现在是证。
顾府的人,真的把手伸到了路上。
马蹄。
车轴。
药罐。
三手连环。
每一手都不算惊天动地。
可每一手,都冲着陆寻的命来。
柳清霜手中剑还未归鞘。
剑锋上没有血。
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裴玄捏着腰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宋砚辞站在旁边,折扇已经合上。
他脸上惯常的笑意也没了。
青竹站在车帘前,眼睛红得厉害。
她看着那只药罐。
又看着陆寻。
明明刚才差一点。
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陆寻多想了一步。
如果不是他提醒“第三手是人”。
如果那驿卒的药粉真的进了药罐。
陆寻会怎么样?
青竹不敢想。
她只是忽然觉得手脚发冷。
不是害怕对方有多厉害。
是气。
气到心口都堵着。
“他们怎么能这样?”
她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他都病成这样了。”
“还要下药。”
老大夫听见这句话,脸色比谁都难看。
他一脚踢翻了那只旧药罐。
砰的一声。
药罐碎在地上。
苦涩药汤流了一地。
“这药不能用了。”
老大夫冷声道。
“水也不能用。”
“炉子也不要。”
“柴火也换。”
说完,他转头看向陆寻的车。
“你今天别想喝这锅东西。”
陆寻靠在车里,轻声道:
“那挺好。”
青竹猛地回头。
“你还开玩笑!”
陆寻闭嘴。
这次是真闭嘴。
青竹眼圈红红的,像是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可她硬是没哭。
她只是把蜜饯盒抱得更紧了一点。
裴玄看向那名被按在地上的驿卒。
“谁派你来的?”
那驿卒下颌已经被卸掉,毒囊也被取出。
他疼得额头全是汗,却只是死死盯着地面。
一句话也不说。
裴玄蹲下身。
“你不说也没关系。”
“刚才镇东车马行留下了顾府腰牌。”
“你身上的药,也不是寻常药铺能买到。”
“只要查药源,就能查到你背后的人。”
驿卒眼底终于闪了一下。
很细微。
但裴玄看见了。
“看来药源比腰牌更要命。”
裴玄站起身。
“带下去。”
“别让他死。”
监察司缇骑立刻把人拖走。
冯万春还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药的事。”
“小人只知道马。”
“车轴也不是小人动的。”
“腰牌更不是小人的。”
裴玄看都没看他。
“你收了银子。”
“马蹄是你家的。”
“你就跑不了。”
冯万春脸色惨白,砰砰磕头。
“大人饶命!”
“小人愿意作证!”
“小人愿意供出那个表侄!”
“他不是什么表侄。”
“他是半个月前来找小人的。”
“说认识小人的远房亲族,还拿出了族谱!”
“他给了银子,说只是让几匹马在山路上受惊!”
“他说不会死人!”
宋砚辞冷笑一声。
“不会死人?”
“马在青石岭上受惊,车厢翻下山道,你觉得不会死人?”
冯万春脸色更白。
“我……我……”
他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他不是不知道会死人。
他只是不想承认。
三百两银子。
足够他几年不愁。
也足够让他把别人的命,看轻一点。
陆寻在车里听着,隔着车帘看不见外面。
但他能猜到冯万春的样子。
这种人不算最坏。
却最常见。
他们不会主动杀人。
但只要有人给钱、给威胁、给一个“不会出大事”的借口,他们就敢把刀递出去。
真正让人心冷的,往往不是刀客。
是递刀的人。
青竹站在车边,忽然低声道:
“他也该罚。”
陆寻轻轻嗯了一声。
青竹回头看他。
“这半句也算。”
陆寻:“……”
这种时候,她还没忘。
裴玄下令,把冯万春和那几名牵马来的伙计全部拿下。
平柳镇那边,也由蒋恒带人继续搜。
车马行空了。
但人跑不远。
尤其对方留下了腰牌,就说明走得急。
急了,就会留下痕迹。
柳清霜走到车边。
“今日不过青石岭。”
陆寻点头。
青竹抢先道:
“他说不了话了。”
柳清霜看向陆寻。
陆寻无奈地摊了摊手。
柳清霜淡淡道:
“那就写。”
青竹立刻补了一句:
“只能写要紧的。”
陆寻接过纸笔,写道:
留在镇外,不进镇。
柳清霜点头。
这也是她的意思。
平柳镇里已经不干净。
进镇太危险。
可如果原地不动,也容易被人围观、盯梢。
陆寻继续写:
让宋家商队装作换马入镇。
我们主队退到茶棚后旧粮仓。
明面修车,暗中换车。
裴玄看完,眼神微动。
“明面修车,暗中换车。”
“好。”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陆寻的车轴被动过。
如果大张旗鼓换车,对方一定会重新判断。
可若是明面上在茶棚旁修原车,暗中把陆寻换进另一辆不起眼的药材车里,就能让对方摸不准真正的陆寻在哪。
老大夫听完,立刻冷着脸道:
“药材车可以。”
“但要铺厚褥。”
“不能有药粉灰。”
“不能有潮气。”
“不能太晃。”
宋砚辞点头。
“赵大夫放心。”
“我亲自安排。”
老大夫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就知道设局。”
“也不想想病人受不受得住。”
陆寻在车里很想说一句,病人本人其实也参与了设局。
但他不敢。
青竹盯着呢。
……
半个时辰后。
茶棚后面的旧粮仓被清出来。
这粮仓原本是附近农户用来临时存粮的,后来荒了许久。
宋家护卫进去查了三遍。
墙缝。
地板。
梁上。
草堆。
连老鼠洞都没有放过。
确认没问题后,陆寻才被转移进去。
转移的时候,青竹紧张得像搬的是一只易碎瓷器。
“慢点。”
“这边有门槛。”
“别碰到他伤口。”
“垫子再厚一点。”
“那个药箱别放太近,味道太冲。”
老大夫站在旁边,少见地没有嫌她啰嗦。
反而补了一句:
“头这边垫高。”
“他刚才说多了,气不稳。”
陆寻躺在临时铺好的软榻上,幽幽看着这两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果现在被顾府的人看见,估计对方都会怀疑是不是找错了人。
这真的是那个把江州搅翻、把薛怀安钉死、把顾府拖出来的陆寻?
怎么看都像个被药和蜜饯管得死死的病号。
青竹坐在软榻边。
“你别乱想。”
陆寻看向她。
青竹认真道:
“你一安静,就是在乱想。”
陆寻无奈,只好闭上眼。
青竹看他闭眼,反而更警惕。
“闭眼也可能是在想。”
陆寻又睁开眼。
青竹脸红了一下。
“反正你不能想太久。”
陆寻伸手拿纸笔。
青竹以为他要写案子,立刻皱眉。
结果陆寻只写了四个字:
我饿了。
青竹愣住。
下一刻,小脸有点发红。
“你早说啊。”
她赶紧从食盒里拿出软糕。
老大夫看了一眼。
“只能一块。”
陆寻看着那块小得可怜的软糕,沉默片刻。
青竹也看了一眼。
似乎觉得确实小。
于是她悄悄掰下一点边角,又塞回去,凑成“稍微大一点的一块”。
老大夫看见了。
但没说。
陆寻也看见了。
他接过软糕,慢慢吃。
心里那点冷意,终于被一点甜味压下去。
……
外面,裴玄和柳清霜正在审冯万春。
冯万春这人胆子不大。
真被拿下后,很快就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那个所谓表侄,名叫冯二郎。
当然,这名字多半是假的。
他来平柳镇时,带了一封所谓亲族旧信。
信纸很旧。
口音也能对上几分。
冯万春起初也半信半疑。
可对方很快拿出三百两银票,又说只借马场做一点事。
冯万春就信了。
或者说。
他选择信了。
“他住在哪里?”
柳清霜问。
冯万春颤声道:
“住小人家后院。”
“但他平日很少见人。”
“他身边还有两个随从。”
“一个瘦高,一个跛脚。”
跛脚?
柳清霜眼神微动。
“跛哪只脚?”
“左脚。”
裴玄立刻看向蒋恒。
“去查。”
蒋恒点头。
“已经派人沿车马行后巷追了。”
柳清霜继续问:
“车轴是谁动的?”
冯万春哭丧着脸。
“这个小人真不知道。”
“但他昨晚问过小人,说车队里哪辆车最稳。”
“还问过病人坐的车会不会特殊。”
裴玄冷笑。
“你答了?”
冯万春不敢说话。
答案显而易见。
青竹若在,恐怕会气得再踢他一脚。
柳清霜冷冷问:
“药是谁安排的?”
冯万春猛地摇头。
“这真不是小人!”
“小人只知道马。”
“药的事,应该是镇上驿卒那条线。”
“那个驿卒小人见过。”
“他不是平柳镇原本的人。”
“半个月前才来的。”
又是半个月前。
柳清霜和裴玄对视一眼。
这说明这一局不是临时起意。
从他们还在江州时,对方就已经在入京路上布点。
平柳镇只是第一处。
后面还会不会有?
一定会。
京城方向的人不是只准备了一把刀。
他们准备的是一路刀。
裴玄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接下来的路,不能按原定走。”
柳清霜点头。
“每个补给点都可能被提前布置。”
宋砚辞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份商路图。
“可以改走宋家旧商道。”
裴玄看向他。
“安全吗?”
宋砚辞道:
“不敢说绝对安全。”
“但顾府的人未必熟。”
“而且商道上的落脚点,都是宋家自己的人。”
裴玄没有立刻同意。
宋家可信。
但不能全信商道。
因为越是看似安全的地方,一旦出问题,后果越大。
柳清霜道:
“问陆寻。”
裴玄点头。
“问他。”
……
旧粮仓里。
陆寻刚吃完那块软糕。
青竹正在给他倒水。
听完裴玄的问题后,陆寻拿过地图。
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原定官道和平行商道之间停了很久。
青竹低声提醒:
“慢慢看,不急。”
陆寻却摇了摇头。
不是急不急的问题。
而是这条路,怎么走都不完全安全。
官道明面稳,暗处脏。
商道暗处稳,明面弱。
如果顾府在后面还有布置,官道每个点都可能有坑。
但如果改走宋家商道,对方一定会怀疑他们怕了,甚至可能转而从宋家入手。
陆寻写道:
不全改。
裴玄皱眉。
“不全改?”
陆寻继续写:
明面官道,暗中商道。
宋砚辞眼神一动。
“分队?”
陆寻点头。
宋家商队带药车走商道。
主队带空车走官道。
青竹脸色立刻变了。
“你要走商道?”
陆寻看她,点头。
青竹立刻道:
“不行!”
“你不许离开大人和裴副使!”
陆寻写:
柳大人跟商道。
青竹一怔。
陆寻继续写:
裴玄走官道。
宋砚辞走商道。
苏姑娘也走商道。
主队声势大,吸引眼睛。
商道低调,护人。
裴玄看着这安排,沉默片刻。
“你把我留在官道做靶子?”
陆寻写:
裴大人官大,适合当靶。
宋砚辞忍不住笑了一声。
裴玄脸色微黑。
柳清霜看了陆寻一眼。
“这种时候还嘴欠。”
青竹立刻道:
“他没说,是写的。”
柳清霜淡淡道:
“写的也欠。”
陆寻默默低头。
但裴玄没有反对。
因为这个安排确实更稳。
他是监察司副使,车队主官。
只要他在官道,顾府的人就会以为陆寻大概率还在主队。
而商道那边由宋家护送,柳清霜贴身保护,苏云卿和青竹同行,老大夫随车照料。
人少。
目标小。
反而安全。
宋砚辞道:
“商道今晚可到白石庄。”
“那里是宋家旧粮栈。”
“能落脚。”
裴玄道:
“官道队伍继续走原路,明日过青石岭。”
“但要带空车。”
“车帘照旧遮住。”
“让他们以为陆寻还在。”
陆寻点头。
他写下最后一句:
车里放药罐。
裴玄一愣。
随即笑了。
“用药味骗人。”
陆寻点头。
京城那边的人现在已经知道他病重,身边离不开药。
所以药味反而会成为判断他位置的标记。
如果空车里放上药罐、药材、甚至让车夫故意抱怨“药味太重”,对方会更信。
老大夫冷哼一声。
“拿老夫的药当诱饵?”
陆寻写:
用最苦的。
老大夫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这个可以。”
青竹看着他们,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你们怎么连药都算计?”
陆寻看向她。
眼神无辜。
青竹瞪他:
“你别这样看我。”
“我不会心软。”
陆寻又写了一句:
商道上能多吃一块软糕吗?
青竹:“……”
她气鼓鼓地把纸收走。
“不行。”
陆寻叹气。
这次真叹气。
……
入夜前。
车队分开了。
明面上,官道主队仍旧浩浩荡荡。
裴玄骑马在前。
蒋恒带监察司缇骑护卫。
其中一辆马车仍旧帘子半垂,车窗处偶尔能看见药炉的烟气。
甚至车旁还有个护卫故意抱怨:
“这药味可真苦。”
“陆公子这一路也太难熬了。”
远处盯梢的人听见后,立刻转身离开。
而真正的陆寻,已经换进了宋家一辆不起眼的药材车。
药材车外面堆着几捆干草和两个旧药箱。
车内却铺了厚厚的软褥。
青竹坐在他旁边。
老大夫坐在另一侧。
苏云卿坐在前面的小车里。
柳清霜骑马走在车旁。
宋砚辞带着几名最可靠的宋家护卫,在前方开路。
商道比官道窄。
路也更偏。
两侧多是田埂和小林。
夕阳落下时,整条路都像被染成了淡金色。
陆寻靠在软垫上,掀开一点车帘。
青竹立刻看他。
“不能吹风。”
陆寻写:
就看一眼。
青竹犹豫一下,没有拦。
陆寻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平柳镇,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顾府的手被钉住了一根。
但他知道。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京城,还没到。
真正的顾延章,也还没出手。
沈兰已经让路上的刀停了?
未必。
那张“来迟了”的纸背后,还有第三条线。
这一路,他们不仅要躲顾府的刀。
还要看清楚,到底是谁在顾府之前,把名单取走。
车轮轻轻滚动。
青竹看他又皱眉,立刻伸手,把车帘放下。
陆寻看她。
青竹认真道:
“看一眼结束了。”
陆寻无奈。
老大夫在旁边道:
“干得好。”
陆寻:“……”
他现在连看风景都要限量。
青竹把蜜饯盒放在他手边。
“你今天受惊了。”
“可以多一颗。”
陆寻眼睛微亮。
老大夫看了一眼,没反对。
陆寻拿起一颗桂花蜜饯,含进嘴里。
甜味慢慢散开。
车外,柳清霜的声音传来:
“前面再走二十里,到白石庄。”
宋砚辞答:
“天黑前能到。”
陆寻靠在车内,听着他们的声音,轻轻闭上眼。
青竹以为他终于要睡。
可没过多久。
她听见陆寻低声说了一句:
“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嗯?”
“今天的蜜饯。”
“很好吃。”
青竹脸一下红了。
她小声道:
“第二十八句。”
陆寻笑了笑。
“这句也算?”
青竹低头看着蜜饯盒。
声音更小。
“算。”
“但这句不罚。”
车轮向北。
夜色慢慢合拢。
身后平柳镇的杀机被甩开。
前方白石庄的灯火还未亮起。
而京城这张大网,已经在更远的黑暗里,悄悄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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