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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铁柱这辈子头一回被要求记什么数据。他分铁的好坏,向来是靠锤子敲,舌头舔。
实在不行,就烧红了扔水里淬,听个响儿。
他跟二狗吹过牛。
“好铁淬水,那声儿,清亮。”
“坏铁,就是个闷屁。”
但李越把一张画满格子的麻纸贴在了铁匠铺墙上。
横着的是铁水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时间,内膛精度,试射弹着点偏差。
竖着的全是空栏,留给他填数。
孙铁柱瞪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他扭头冲后院喊。
“二狗,三墩,把库房里那根庐州旧管抬出来。”
他又从新到的池州铁样品里,挑了五块品相最好的生铁锭。
每块都在手里掂过,才扔进料筐。
两批料,池州新铁和庐州旧铁,分开装进两个料筐。
筐沿上插了木牌,写着产地和批次。
化铁炉从清早烧到晌午,风箱呼呼的响。
炉膛里的铁水在翻滚,颜色从暗红变成橘红,再变成亮橘。
孙铁柱蹲在炉前,眯着一只眼看铁水的颜色。
他站起来,在一张皱巴巴的纸头上写了几个字,池州铁,炉温亮橘,浇铸顺畅。
写完就把纸头塞进围裙口袋,继续盯着炉口。
二狗在旁边拉风箱,胳膊酸的要死,喘着气问他师傅这炉铁水跟以前有啥不一样。
孙铁柱没答,只说了句。
“倒出来你就明白了。”
铁水浇进铁模,浇口处泛起一圈细密的涟yī。
铁水顺着浇道流的,比平时更快更匀。
孙铁柱蹲在砂箱旁边。
他看着铁水从浇口溢出,在溢流槽里凝成一小坨暗红铁疙瘩。
他忽然自言自语。
“好料就是好料,铁水流起来跟稀粥似的,不稠。”
等铳管凉透拆模,他从砂箱里把管坯抱出来,对着光看内膛。
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拿了根细铁钎伸进管膛里探了一圈,铁钎拔出来,管壁上没挂一丝毛刺。
他把管坯轻轻搁在木架子上。
“千户,池州铁铸的内壁比庐州铁光滑。”
“庐州铁铸完还得磨半天,这个不用磨,直接能上膛。”
当天下午,新铳管架上了试射架。
李越让孙铁柱亲自装填。
第一发,半包药,打三百步靶。
弹丸落在靶心偏上半步的位置。
第二发,标准装药。
弹丸正中靶心。
第三发,还是标准装药。
弹丸落在靶心偏下半步,跟第二发的弹着点几乎重叠。
孙铁柱放下通条,走到试射架前,把铳管摸了一遍。
管身发烫,但没有变形。
内壁对着阳光看还是光滑的,没有微裂纹。
他蹲下把三颗弹丸的弹着点位置画在地上,用手指量了下散布范围。
三颗弹丸,全落在一个拳头大小的圈里。
“千户,三百步三发,弹着点散布不超过一个拳头,比池州铁之前的铳管精度高了最少三成。”
李越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据。
旁边还画了个小表格。
横栏是庐州铁铳管和池州铁铳管。
竖栏是内膛光洁度,浇铸砂眼数量,三百步散布半径,连续射击疲劳寿命。
每一项都空着半栏,等着接下来几天的试射数据。
“以前庐州铁打十五发就有微裂纹。”
李越指了指试射架上的铳管。
“这个池州铁,连续打三十发再看。”
连续试射从第二天开始。
李越定了严格的规程。
每天十发,每五发强制冷却一炷香。
打完三十发后,拆管检查内膛。
孙铁柱带着二狗一板一眼的执行,每打完一发就在表格上画一道杠。
第三天下午,第三十发击发完毕,铳管拆下来时还在冒热气。
孙铁柱把铳管抱到太阳底下,对着光从铳口往里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铳管,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
“三十发,内膛尽然没有微裂纹。”
“庐州铁那个十五发就裂了,裂在铳膛后半段最烫的位置。”
“池州铁这个,光滑的很。”
他把铳管搁回木架子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头,把最后一次的记录填上去。
“结论,池州铁含磷量低,韧性强,比庐ઉ铁更适合铸造铳管。”
李越合上麻布本子,抬头对林端说。
“给应天发函,把连续试射的数据附上,建议应天军器局全部换用池州铁。”
“附数据?”
林端接过本子翻开那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皱了皱眉。
他习惯了用文字写公文,这种表格加数字的报告他头回见。
“以前发公文没这么发过。”
“从今天开始就有了。”
“以后军器局所有的技术报告都带数据。铸造参数,试射数据,验收标准,全部量化。”
李越说。
“你给应天发函时把数据表附在后面,他们看不看得懂是他们的事,你发了,他们以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几天后,了空带着第一批五百斤池州铁回到濠州。
铁料用船运的,沿长江往下走到巢湖,再转入裕溪河,到濠州城外渡口,整整装了两条平底货船。
卸货的时候冯国用派了一队兵去渡口帮忙。
十几个壮汉扛着铁锭从跳板上下来,脚踩在跳板上吱呀响。
了空站在渡口边上,还是那身灰布僧袍。
袖口被江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珠子是铁核桃车出来的,黑亮黑亮。
跟出家人常用的紫檀木念珠完全不同。
李越带着了空去看试射结果。
南门城楼上,那根池州铁铸的铳管还架在试射架上。
旁边摆着庐州铁铳管,那根十五发就裂的旧管,作为对比。
了空先看了庐州铁管,用手指摸了摸内膛壁上的微裂纹。
又拿起池州铁管对着光看了看内壁。
然后把两根管都放下,转过身来对着李越合十。
“彭帅说了,如果濠州的铳打得响打得好,池州的铁就卖得长远。”
“天完缺的不是铁,是能把好铁变成好兵器的工匠。”
“濠州有的是。”
“工匠是濠州的,铁是池州的,铳是濠州造的。”
“三样东西分开,买卖才做得长久。”
了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长契草案。
跟之前林端拟的那份一样,只是末尾多了两行条款。
一行是铜料按需供货价格另议。
另一行是技术保密约定。
李越看到最后一条,抬起了头。
“池州提供铁料,濠州不向第三方泄露池州铁矿的品位,产量和运输路线。这一条是彭帅的意思,还是一灯师父的意思?”
“贫僧的意思。”
了空把念珠换了个手。
“彭帅点了头。”
“池州铁矿是天完的钱袋子。铁卖给谁,怎么卖,卖多少,这些消息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天完就多一分风险。”
“贫僧虽然穿僧袍,但也得为天完的十几万兵想一想。”
当天晚上,长契正式签署。
地点还在帅帐,汤和坐在主位上。
冯国用站在旁边,林端在长契末尾的证人栏签了名。
了空落笔之前把长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验收条款时停了一下。
“验收标准,铁料到货后抽样试铸,铳管合格率九成以上算通过。低于九成退货或折价。”
他抬起头看着李越。
“这个合格率是什么意思?”
“一百根铳管里有九十根能达到精度,耐用性和安全性的标准,就算合格。”
“不到九十根,这批铁料就不算通过验收。”
“善。”
了空落笔,朱砂印泥在麻纸上按下去时,汤和让人端上了酒。
了空以茶代酒,端起粗碗跟李越碰了一下。
碗沿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说这碗茶敬濠州城墙上的铁铳,然后仰头把微凉的茶水灌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了空就动身回了池州。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南门外渡口上雾气很重,江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岸。
了空站在船头,灰布僧袍被江风吹的贴在身上,手里捻着那串铁核桃念珠。
船离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濠州城墙,城墙上还亮着火把,铁铳的轮廓被火光勾出一道暗沉沉的影子。
“那和尚还会回来吧?”
冯国用站在城楼上,看着江面上的船影越来越小。
“会。”
李越靠着垛口,把麻布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池州铁长契执行事项”。
第一条是“每次到货后抽样试铸,留存试棒备查”。
第二条是“建立铁料批次档案”。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江面上渐渐散开的雾气,补了一句。
“池州的铁,应天的火药,濠州的铳。三样东西捆在一起,以后谁想动濠州,就得先算算自己有没有本事扛得住铁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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