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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端在濠州住了下来。

    这年轻人,比李越想的能干。

    人到濠州第二天。

    他一声不吭的就把营缮所隔壁的杂物耳房给收拾了出来。

    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墙上,他自个儿钉了一排木架子。

    上面分门别类插满了濠州和应天往来的文书。

    每来一份新文书,他都先用小楷誊抄留底。

    封皮右上角,拿朱笔标注好日期和紧急程度,一目了然。

    李越路过门口,正好看见他在写字。

    他用的墨,是自个儿带的松烟墨。

    墨色黑亮,不掉渣。

    比濠州本地的土墨好太多。

    “林知事,你这墨是应天带来的?”

    林端搁下笔,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半块墨锭,双手递过去。

    “是应天府经历司配的。说来也巧,应天的松烟墨,大半是池州产的。”

    “池州松木好,烧出的烟料细腻,比别处的墨黑上一个色号。”

    李越翻过墨锭,底款果然刻着“池州松烟”四个小字。

    他把墨还给林端。

    池州。

    李越没当场说什么,只是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回到屋里,他翻出沈师傅留下的那张铁料成分对比单。

    手指在“池州铁”三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

    池州产的,不光是好墨。

    还有铁。

    池州的铁矿石含磷低,铸出的铳管韧性好,不易脆裂。

    沈师傅在应天试铸,用的庐州铁,硬是够硬,可太脆。

    打个十几发,内膛就出裂纹。

    他给林端写的纸条上,第一条就是换用池州铁。

    但池州,现在不在朱元璋手里。

    它在徐寿辉的天完政权控制下。

    天完。

    徐寿辉。

    李越坐在桌边,翻开麻布本子,提笔在空白页上写下这几个字。

    元末最早称帝的那批人之一。

    天完政权在长江中游盘踞了好几年,最后才被部将陈友谅给篡了位。

    但那是将来的事。

    现在,天完兵强马壮,池州就在彭莹玉的手里。

    彭莹玉是南方红巾军的元老,跟徐寿辉一起起事,在池州一带经营了五六年,把池州的铁矿和铜矿捏的死死的。

    他炼出的铁,沿江各路势力都买。

    张士诚买过,方国珍买过,连元兵都通过中间商偷偷的买。

    要池州铁,就得跟天完打交道。

    可天完跟朱元璋的关系,算不上敌人,也远不是朋友。

    两家都是红巾军出身,但朱元璋奉的是韩林儿的龙凤政权,用的“宋”国号。

    天完自成一系,两边谁也不服谁。

    李越把这事跟汤和一说。

    汤和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半天没出声。

    “池州铁确实比庐州铁好。但彭莹玉哪个人…”

    汤和顿了顿。

    “他是个和尚出身的义军头子,信弥勒降世,打了十几年仗,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攒。这种人,软的硬的都不吃。”

    “跟他谈买卖,你拿钱砸不动,拿刀也逼不了。”

    “那拿什么?”

    “拿他想要的东西。”

    汤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池州的位置上。

    “彭莹玉守着铁矿,但他缺两样东西。”

    “缺粮,缺药。”

    “池州沿江,田少,养不活他的兵。每年都要跟下游商队换粮,被宰了不少次。濠州能拿出粮食换铁,他未必不动心。”

    李越看着地图,一条线已经串了起来。

    濠州自己不宽裕,但加上应天的支援,挤出一批粮换铁料,可行。

    而且要搭上彭莹玉的线,不用濠州直接派人。

    应天府经历司有沿江采购的渠道。

    让林端通过应天的商队先去递个话,探探口风就行。

    “第一笔买卖不能大。”

    李越开口。

    “要小,小到对方不觉得是个事儿。”

    “先换五百斤铁料试一炉。要是能铸出合格的铳管,再签长契。”

    “契约里,换铁的粮食数量,交货时间,验收标准,都得写死,不留任何口头上的空子。”

    “换铁的粮食走应天的渠道,这事林端去办。还得弄些药材。”

    冯国用插了句嘴。

    “南边缺金疮药,濠州伤兵营上次守城还存了一批,可以先挪用。彭莹玉手下也是天天打仗,缺医少药,金疮药比银子管用。”

    李越把两人的话都记在本子上,然后去找林端。

    林端正在耳房里誊抄物资清单。

    听完李越的话,他放下笔,站起身,从木架子上取下一本应天府经历司的商路图。

    他翻到沿江那几页,手指在长江沿线的城池间划了几条线。

    “应天有商队定期往上游走,最远到过安庆。”

    “池州就在安庆下游,江面宽,水运方便。”

    “要试探彭莹玉,可以让商队先带一批药材过去。”

    “就说是应天府采购铁料的诚意,不谈买卖,只送礼。”

    “送完,等半个月,再派人去问,看他愿不愿意谈价钱。”

    “这法子稳。”

    冯国用不知何时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彭莹玉那种人,你一上来就谈买卖,他反而警觉。先送礼,不提条件,他收了礼自然明白咱们想要什么。”

    林端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件事得提醒。天完不光有彭莹玉,还有陈友谅。”

    “陈友谅现在是徐寿辉的部将,驻扎江州,名义上归天完管,实际上已经在单干了。”

    “这个人做生意,跟彭莹玉完全是两路人。彭莹玉讲规矩,陈友谅不讲。真要跟他打交道,契约得写的格外严,违约的条款一条都不能少。”

    陈友谅。

    李越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汉王。弑主。鄱阳湖。

    那些历史的画面还在远处,但棋盘边上,已经坐上了一个隔江对望的对手。

    他没再多想,眼下池州还是彭莹玉做主,陈友谅的手还伸不过来。

    几天后,林端安排的第一批药材从应天装船,逆流而上,运往池州。

    东西不多。

    两箱金疮药,一箱退热散,半箱缝合伤口的桑皮线。

    附带一封应天府经历司的公函,措辞客气又克制。

    “应天府军器局新铸铁铳,需池州优质铁料,如蒙惠赐,感激不尽。薄礼不成敬意,望彭帅笑纳。”

    价钱没提。

    数量没提。

    什么条件都没有。

    送完礼,林端每天就在日历上划一道杠,等上游的回音。

    李越也没闲着。

    他把濠州现有的铁料库帐重新盘了一遍,算出来按铁模铸管的产量,还能撑两个月。

    他又让孙铁柱从库存里挑了五根混铸的旧铳管出来做对比。

    结果很明显。

    池州铁铸的管,连射三十发,内壁只有点磨损。

    庐州铁铸的管,打到十五发,就出了裂纹。

    他把对比结果画了张表,夹进麻布本子里。

    就等着彭莹玉那边有了回音,让商队带过去,当活的招牌。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李越从火药作坊出来,正好碰上刚下城楼的冯国用。

    冯国用嘴里叼着根枯草杆子,脸色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

    “斥候刚从徐州那边回来,鞑子撤了。”

    冯国用把草杆子从嘴里拿出来,朝北边指了指。

    “徐州外围的元兵全缩回城里,连哨骑都撤干净了,动作挺大。”

    “大帅的兵已经压到徐州城下了,鞑子自顾不暇,这一个冬天,是没空再看濠州一眼了。”

    “元兵不来,濠州就能喘口气。”

    李越说。

    “正好趁冬天把城墙的豁口都重砌一遍,铳位的遮雨棚加固,再把新铳管换上去重新校准。”

    “开春前,全部搞定。”

    冯国用看了他一眼。

    “开春之前,大帅应该会召你去应天。”

    “你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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