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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底,王二牛扔了拐。

    扔拐那天,日头毒,晒的校场泥地都结了层硬壳。

    踩上去,能印出个浅鞋印。

    他试着不用拐杖站了会儿,左腿还是软的,膝盖不自觉的想打弯,但硬是撑住了。

    他绕着校场走了一圈。

    第二圈,步子稳了。

    第三圈,他尽然小跑了几步,跑的龇牙咧嘴。

    伤口扯着疼。

    可他脸上全是得意的笑。

    老军头孙大夫站在药棚子门口,捋着几根山羊胡骂了句。

    “年轻娃娃骨头贱,断不了。”

    骂完,他又转身端了碗骨头汤,硬塞进王二牛手里。

    汤是伙房用剔了肉的牛骨头熬的,飘着层油花和几片野葱。

    王二牛端着碗顾不上喝,先跑到铁匠铺门口嚎了一嗓子。

    “孙师傅!俺腿好了!”

    孙铁柱正蹲在化铁炉前捅风口,听见喊声回头扫了一眼,视线在王二牛腿上顿了顿。

    “好了就进来干活。”

    他一点没客气,下巴朝铺子里一扬。

    “把门口那堆铁砂搬到后院去,今天就要筛完。”

    王二牛一口灌完骨头汤,碗往门口一搁,弯腰就去搬铁砂袋子。

    麻布袋子沉甸甸的,一包少说四五十斤。

    他扛起来的时候左腿下意识缩了一下,但总算扛稳了,一步步往后院挪。

    二狗看他扛的费劲,想搭把手,被孙铁柱一眼瞪了回去。

    “让他自己扛。腿刚好就不敢使劲,以后就废了。”

    李越站在城墙上,远远的看着这一幕。

    他没下去打招呼。

    他翻开麻布本子,找到写着“王二牛,学铸铳,入铁匠铺”的那一页。

    他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十月底,弃拐,入铺试工。先筛铁砂三日。

    写完,他合上本子,继续往前走。

    城墙上的活还没干完。

    今天轮到南门右铳的铳管做第二次内膛检查。

    上次实弹校准后打了二十发,他得亲眼看看管子里磨损的状况,跟他估算的是不是一个样。

    检查干到一半,冯国用从城楼下面探出头来。

    他手里拎着两只褪了毛的野鸭子。

    鸭脖子软塌塌的垂着,还在往下滴水。

    他昨天带一队斥候出城巡防,沿着汴河往上游绕了一大圈,鸭子是路上顺手射的。

    汴河边有片芦苇荡,入秋后野鸭子成群往南飞,就落在那歇脚。

    冯国用管这叫顺便带点东西回来。

    可他拎着鸭子找汤和要酒的时候,话就变成了给守城的爷们补补。

    傍晚,汤和在帅帐外架了口大锅。

    野鸭子剁成块,跟萝卜一块炖。

    水开了锅,咕嘟咕嘟的冒泡,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

    酒是汤和从自己床底下翻出来的,一坛没开封的淮西土烧,封泥上还沾着稻草屑。

    他拍开泥封倒了三碗。

    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冯国用,一碗推到李越面前。

    “喝。”

    汤和说。

    李越端起碗抿了一口。

    土烧度数不高,可入口辣嗓子,一道火线从喉咙烧进胃里。

    他咳了两声,放下碗。

    汤和哈哈大笑,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语气转了。

    “李越,守城前我跟你说过,城守住了,我请你喝酒。这碗酒我一直留着。”

    他晃了晃碗里剩下的半碗酒。

    “敬濠州城。”

    李越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回不辣了,胃里暖烘烘的。

    冯国用夹了块鸭肉塞进嘴里,嚼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的说。

    “李千户,你这铳往后怎么个章程?濠州城留几尊?应天徐将军那边肯定要调几尊过去,大帅迟早也得问你要。你自己心里得有本帐。”

    “现在一共六尊铳,四尊是铁模铸的新管,一尊旧管磨得差不多了,还有一尊是沈师傅带走的废铜铳换下来的。濠州城最少留四尊,南门两尊,北门一尊,水门一尊。多出来的,优先供应天军器局。”

    李越放下筷子,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道道。

    “铳不整个运过去。只运铳管的毛坯,再带上图纸,让军器局自己组装校准。这样才能把应天的工匠也拉进这套规矩里。以后应天和濠州的铳零件能互换,弹药通用,不用每尊铳单独配弹。”

    他又补充。

    “还有一个好处,铳管毛坯在濠州铸,总装在应天做,两边都有活干,省的应天那帮匠人说咱们抢饭碗。他们只是换了模具和手艺,人没换。”

    冯国用把鸭骨头吐到碗里。

    “你这心思,当个千户屈才了。”

    他转头朝汤和挤了挤眼。

    “汤将军,这人得看紧点。说不定哪天大帅就把人调走了。”

    “大帅调人是大帅的事。濠州城墙上只要还有一尊铳是李越铸的,他就是濠州的人。大帅来了也是这话。”

    汤和说完,端起酒碗碰了下李越的碗沿,自己仰头喝干了碗底。

    酒喝完,汤和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信封是新的,封口压着濠州守军的军印。

    里面是他昨天写好的战报。

    濠州保卫战的全过程,附着铳位部署图和弹药消耗清单,还有战后城防重建的方案。

    他把信推到李越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信纸。

    “这份战报明天送去应天。铳的事,我在里面写了八个字,铳守濠州,功在社稷。大帅看了这份战报,召你是早晚的事。”

    李越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汤和的字写的不好看,横竖间的空隙忽大忽小,但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

    每一次铳的击发,每一处豁口的修补,每一个工匠的名字,都写的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赵大锤的名字,后面写着:石匠赵大锤,北门豁口砌筑,死于弩枪碎片。

    他看完,把信还给汤和,顿了顿。

    “赵大锤的名字后面能不能加一句,首创错缝砌筑法,濠州城墙此法加固,弩枪不能穿?”

    “加。”

    汤和让人拿来笔墨,当着李越的面,在赵大锤名字后面补上了这一句。

    他把信封好交给亲兵,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神气变了。

    不再是下令的将军,而是喝了酒后,老兵油子之间聊天的散漫。

    “李越,你说以后全天下的城墙都按咱濠州的法子砌。这话你跟赵大锤说过没有?”

    “说过。”

    “那就好。人死了,话没落空。”

    汤和又拍开一坛酒。

    赵大锤埋在北门外。

    坟地选在汴河拐弯的一片高地上,地势高,夏天的水淹不着。

    坟头不大,朝东南,能看见城墙上的铳位。

    石匠组的人用砌墙剩下的青石给他凿了块墓碑。

    碑上刻的字是钱木生亲手写的:濠州石匠赵大锤,至正十五年十月,殁于守城。

    碑脚压着一块青砖。

    是赵大锤最后砌的那个豁口上换下来的旧砖。

    砖上还带着回回炮砸出的裂纹。

    李越在坟前站了会儿,把那块旧砖从碑脚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他用凿子刻了四个字。

    错缝砌筑。

    刻完,他把砖重新压回碑脚下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师傅的事,城里还有什么要办的?”他问身边的钱木生。

    “抚恤金已经发了。他家里还有个老娘,再城外李家庄。俺让人送了米和银钱过去,他老娘不识字,送信的给她念了一遍汤将军战报里写赵大锤的那段话。”

    钱木生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说,她儿没白死。濠州城墙上还有他砌的墙,她老了走不动了,不能来看,但晓得墙还在就行。”

    从北门回来,王二牛还在铁匠铺后院筛铁砂。

    他把废铁器砸碎了倒进筛子,双手端着筛子左右晃。

    细砂从筛眼漏下去,在地上堆成亮晶晶的小山。

    粗砂留在筛子里,倒回铁臼重新砸。

    这活儿干的磨人。

    砸,筛,再砸,再筛。

    一整天下来胳膊酸的抬不起来,十个指头上全是铁屑划出的红印子。

    但他没停。

    他记着李越的话。

    先筛三天铁砂,筛完了才能学拉风箱。

    今天是第一天。

    铁匠铺里,孙铁柱正在给新铸的铳管刻标识。

    他用一把尖头小凿子在尾銎上刻了一行字:至正十五年十月,濠州铁铺,孙铁柱铸。

    刻完,他拿油布擦了擦,递到李越手里。

    李越对着火光看了一眼,新管的壁厚均匀,内壁光滑。

    尾銎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卯足了劲,深怕这字哪天给磨没了。

    “以后每根管都这么刻。”孙铁柱说。

    “铸的好铸的孬,名字刻在上面,万一出了事能找人。万一出了名,也让后人晓得是谁的手艺。”

    他搓了搓手上被凿子硌出的红印子,指节粗大弯曲,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铁灰。

    他又补了一句。

    “赵大锤在城墙上砌的砖是砖,俺在铳管上刻的字也是字。”

    “都是记号。”

    “他死了,记号还在。”

    “俺还活着,刻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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