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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第三天。

    城墙上死寂一片,没人开口。

    每个人都埋头干着自己的活。

    装填手清点药包。霰弹包在左,铁弹丸在右,药包居中,一伸手就能抓到,不用分神去看。

    弓箭手把箭囊放在垛口下,箭羽向外,拔箭时绝不会碍事。

    刀盾兵在磨刀。

    磨刀石刮过刀刃,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密又均匀。

    南门城楼,正中铳位后。

    李越挨个检查嵌入式铳座。

    孙铁柱半夜换完了六个底座,全是新铸的铁家伙。

    中间开槽,尾銎嵌进去,再用铁楔子从侧面楔死。

    一比五的斜度,和他麻布本子上画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推了推楔子。

    纹丝不动。

    孙铁柱蹲在一旁啃窝头。

    窝头是凉的,他咬一口能嚼半天,眼睛死死钉在城外的元兵营地。

    “千户,今天他们能冲几回?”

    “看他们能死多少人。昨天死了一千,退了。今天死到一千五,也许就溃了。”

    李越检查完最后一根楔子,直起腰。

    “也许不溃。全看他们的头儿心有多狠。有些人,为了破城,死多少人都不眨眼。”

    “那就打到他们心疼。”

    孙铁柱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拍掉手上的饼渣,抄起剁斧。

    剁斧就搁在铳位旁,伸手就能够到。

    斧子昨天砍断两根弩枪绳索,刃口全是豁口,握着依旧沉甸甸的。

    城下,牛角号响起。

    号声变了。

    不再是三长一短的冲锋号。

    是一种更长更低沉的长鸣,一声接着一声,压的人心头发紧。

    元兵全军出动。

    四千骑兵在晨光里列阵,马头攒动,铁甲反着刺眼的光。

    两千步卒跟在后面,扛着所有剩下的云梯撞城车攻城锤。

    两架投石车被推到阵前,离城墙不过两百步。

    在这个距离,准头不重要了,只要能把石头砸上城墙就行。

    北门南门水门。

    三路齐压。

    没有试探。

    没有保留。

    没有预备队。

    全押上来了。

    “铳位听令。”

    李越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城墙上,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没有齐射。”

    “各自为战,自由射击。”

    “打光最后一颗弹丸前,铳不许停。”

    话音刚落。

    第一颗石弹呼啸而至,砸碎了北门城楼的瓦顶。

    刺耳的碎裂声。

    紧接着,第二颗石弹重重撞在城墙上,砖屑爆开。

    弓箭手们缩在垛口后,碎屑打在盾牌上噼啪作响。

    “放!”

    六尊铳同时怒吼。

    南门和北门城下,霰弹扫出两片扇形死亡区。

    冲在最前头的步兵成排倒下。

    但后面的人没停。

    他们踩着尸体冲锋,撞城车冲过壕沟,云梯搭上了垛口。

    骑兵从两侧包抄,弓骑在马上向城头泼洒箭雨。

    李越不晓得自己打了多少发。

    他的世界只剩下装填瞄准击发。

    换弹。

    再装填。

    铳管烫的冒烟,湿布按上去,嗤的蒸起白汽,不等冷却又塞进新的药包。

    虎口已经震裂,血混着冷却水往下流,又腥又热。

    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

    铁楔子在后坐力下越震越紧。

    铳管纹丝不动。

    孙铁柱的铳座扛住了。

    没裂,没歪,没一颗螺栓松动。

    左翼铳位的装填手中箭倒地。

    箭穿透了右肩。

    他倒在地上,还想用左手去抓药包,手指勾住了麻布边,却再也举不起来。

    钱木生单手把他拖到垛口下,自己顶了上去。

    他左臂吊在胸前,只能用右手捅药包。

    动作慢,但每一发都装的很稳。

    李越瞥见他的嘴唇在动。

    “十五。”

    “十六。”

    “十七。”

    他在数自己装了多少发。

    水门那边的铳声停了一下,又响了。

    李越扭头,水门铳位的两个装填手都倒了,孙铁柱补了位。

    他一手剁斧,砍翻一个摸上浅滩的元兵,另一只手抓起药包就往铳口里塞。

    滚烫的铳口把手掌上的老茧烫的冒烟。

    他没松手。

    城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壕沟边城墙根下撞城车残骸旁,全是倒伏的人马。

    元兵把投石车又往前推了五十步。

    石弹砸在城墙上,脚下的青砖都在抖。

    冯国用在南门城楼被碎石溅了一脸血,他抹都不抹一下。

    他是定海神针。

    只要他还站着喊“盾牌顶上去”,城墙就垮不了。

    骑兵冲到墙根。

    一个蒙古百户翻身下马,扛起撞城锤就往城门上砸。

    铁包木的锤头撞上城门,发出恐怖的闷响。

    城门内侧的门闩被震的木屑乱飞。

    汤和带亲兵死死顶住,用圆木撑着门闩,额头的汗水一颗颗砸在圆木上。

    正午过后,霰弹没了。

    钱木生捅进最后一个霰弹包时,手顿住了。

    包是轻的。

    火药只有半包。

    他把药包塞进去,压实,转身对李越说。

    “千户,霰弹没了。铁弹丸还有九颗。”

    “省着用,专打撞城车和投石车。其他人放近了用弓箭滚石打。”

    没了霰弹,城头的火力弱了一半。

    铁弹丸打步兵,一次顶多穿一两个。

    城下,还有上千人往上涌。

    元兵察觉到了。

    他们的冲锋更疯了。

    云梯搭上来十几架,推倒一架,又搭上两架。

    冯国用领着刀盾兵在垛口死战。

    弓箭手的箭囊快空了。

    有人尽然开始捡城墙上散落的元兵箭支,搭弓回射。

    南门右侧的铳位第一个哑火。

    装填手跪在空弹药箱旁,手在箱子里乱摸,只有木屑和麻布。

    他抬头看李越,眼里什么都没有。

    “千户,没了。”

    “拆火绳,清铳管。铳位给刀盾兵,你拿刀上。”

    北门铳哑了。

    水门铳也哑了。

    一尊接一尊。

    六尊铳,全打光了。

    持续了三天的铳声,没了。

    空气一下变得又轻又薄。

    耳朵里只剩下嗡鸣。

    接着,元兵的喊杀声排山倒海的涌了上来,填满了一切。

    李越拔出短刀。

    刀刃全是豁口,刀身再他手里抖。

    不是怕,是手臂脱力了。

    三天,上百次装填击发,肌肉到了极限。

    他扯了块布条,死死缠在刀柄和手掌上,打了个死结。

    这样,就算手松开,刀也掉不了。

    城下忽然乱了。

    不是冲锋的呐喊,是溃败的骚动。

    元兵后队在退。

    骑兵勒转马头,不冲了。

    投石车旁的辅兵扔下石弹就跑。

    李越撑着垛口往外看。

    东南地平线,一线黑压压的旗帜正在压过来。

    红巾军的旗。

    最前面一面大旗,一个斗大的“朱”字,在日光下翻卷。

    “援军!”

    冯国用的声音在城楼上炸开,粗哑,响亮,带着三天的血与火。

    “大帅的援军到了!鞑子后路被抄了!”

    城墙上爆发出嘶哑的欢呼。

    有人把头盔扔上天,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也没人去捡。

    钱木生靠坐在垛口下,右手还握着推杆。

    他抬了抬眼皮,没喊,只长长吁了口气。

    孙铁柱把剁斧往地上一杵,摸出半块碎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李越没欢呼。

    他趴在垛口,死盯着元兵的撤退路线。

    那个鞑子指挥官没崩,他在收拢骑兵,想重整侧翼。

    来不及了。

    朱元璋的骑兵已从东南切入,速度快得惊人,前锋插进了元兵撤退路线的正中央。

    “冯将军!鞑子想跑!他们在收拢骑兵!”

    冯国用也看到了。

    他拔出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吼。

    “开城门,骑兵出击!截住他们!”

    濠州城门轰然大开。

    城里仅剩的三百骑兵冲出,马蹄踏过壕沟上的木板,溅起泥水,直插元兵侧翼。

    战场成了一面倒的追杀。

    朱元璋的援军断了后路,城里冲出的骑兵堵死侧翼。

    元兵被夹在中间,跑不掉了。

    李越看着那面“朱”字大旗朝城门移来。

    他从垛口退下,解开短刀上的布条,用布擦了擦手上的血。

    他从怀里摸出铁牌。

    千户。

    营造。

    他把铁牌翻过来,背面还是哪两个字。

    再把铁牌塞回怀里。

    他用沾血的手整了整衣领,走向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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