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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不是冰雪的凛冽,而是粘稠、滑腻、带着浓郁甜腥腐烂气味的、墨黑液体的冷。它从每一个毛孔,每一道伤口,疯狂地钻进来,渗透进骨头缝里,将最后一点残存的热量和生机,毫不留情地掠夺、冻结。
沉。身体像灌了铅,又像被无数湿滑冰冷的水草缠绕,拖拽着,向着更深的、没有光亮的黑暗深渊坠去。肺叶里最后一点空气早已变成灼痛的泡沫,争先恐后地从口鼻溢出。耳朵里只有沉闷的水流涌动声,和一种越来越响的、仿佛来自自己身体内部、骨骼被挤压、血液被冻结的细微崩裂声。
黑暗。纯粹的、绝对的黑暗。视觉早已失去意义,只有一片虚无。触觉也变得麻木,只剩下无处不在的冰冷和沉重的压迫感。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丝微弱的光亮,不肯彻底熄灭。
秀英……朱重八……徐达……泽人部落……阿青……岩……死去的弟兄……
一张张脸,破碎的画面,在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中,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旋转、闪现,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结束了吗?就这样……烂在这鬼地方的臭水里,连尸骨都找不到,成为那些毒虫怪物的食粮,或者,和这墨黑的死水融为一体,变成它的一部分?
不……甘……心……
还有仗没打完……仇没报……弟兄们……还在等我……
一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混合着不甘、愤怒、以及某种刻入骨髓的责任感的执念,如同黑暗深渊中最后一点挣扎的星火,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和热,狠狠地灼烧了一下李云龙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
这灼痛,让他麻木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意识与身体即将彻底分离的刹那——
“哗啦……哗啦……”
一种奇异的、有节奏的、不同于自然水流涌动的声音,穿透了墨黑死水的粘稠与黑暗,隐隐约约地,传入了他那几乎丧失功能的耳中。
是……划水声?船桨?还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他感觉到,那包裹全身、拖拽他下沉的冰冷粘稠感,似乎……被什么力量搅动了。不是水流的自然涌动,而是……某种有目的的、轻柔却有力的拨弄。
然后,一种坚韧、光滑、冰凉,但不同于死水那种腐败滑腻的触感,缠绕上了他的腰,他的手臂。那触感……像是……藤条?还是……绳索?
一股向上牵引的力量传来,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开始对抗着将他拖向深渊的下沉之力。
是谁?是“圣蝳教”的疯子,要抓活的?还是……水下的怪物?
李云龙残存的意识无法思考,只有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蜷缩起手指,想要抓住那缠绕上来的、可能是最后一线生机,也可能是另一重地狱入口的东西。
“哗啦——”
更大的水花声响起,身体猛地一轻,包裹周身的墨黑死水骤然褪去!冰冷的、带着浓重腐臭和水汽的空气,猛地灌入他火烧火燎的肺部,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和难以抑制的剧烈呛咳。
“咳咳……呕……”他趴在……某种硬物上?冰冷,湿滑,微微晃动。是船?还是……礁石?
眼睛被墨黑的水和污物糊住,什么也看不见。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自己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呕吐声。但那股甜腥腐烂的死水气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霉味、草药味、水腥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寺庙香火般的沉闷气息。
“还活着。”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说的却是李云龙能听懂的官话,虽然口音极其古怪晦涩。
不是“圣蝳教”教徒那种疯狂的、带着诡异腔调的声音。也不是泽人那种带着水汽土腥的口音。更不是元兵或土匪的粗野腔调。
这声音,冰冷,平淡,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李云龙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抬起头,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摇晃的、低矮的、用某种深黑色、仿佛浸透了油污的木头(或是别的什么材料)拼接成的……顶棚?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点幽绿色的、仿佛鬼火般的光源,在远处摇曳,勉强勾勒出这是一个狭窄、低矮、如同棺材内部般的空间轮廓。
他正趴在一张同样冰冷湿滑、用同种深黑色材料制成的、类似床板的东西上。身上依旧湿透,墨黑的死水顺着破烂的衣角滴滴答答落下,在“床板”上汇成一小滩。
床边,站着……不,是蹲着两个黑影。因为光线太暗,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他们身材异常瘦削,甚至可以说是干枯,如同两具披着宽大黑袍的骷髅。脸上……似乎戴着什么面具?在幽绿光线下反射着惨白的光。其中一人的手中,还拿着那根将他拖拽上来的、在微光下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细长钩索?
“毒入肌骨,伤重失血,能撑到现在,命硬。”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嘶哑平淡,但似乎更苍老一些。一只冰冷枯瘦、如同鸟爪般的手,按在了李云龙湿透的额头上,又迅速沿着他颈侧、手腕移动,似乎在检查。
那手指的触感,冰得没有一丝活气,让李云龙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是泽人那边的?”第一个声音问道。
“不像。衣物、兵器,有军伍痕迹,但混杂。”苍老声音回答,手指停留在李云龙腰间那柄卡在皮鞘里的短刃上,停顿了一下,“刃是好铁,军中制式,但磨损使用痕迹很重,见过血。弯刀是鞑子的。弓是探马赤军用的角弓。人……是汉人。”
他们检查得很仔细,也很专业,甚至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冷静。
“外面动静很大,‘圣蝰’的疯子和他们的鳄奴都出动了,在围猎。是他引来的?”第一个声音语气依旧平淡,但李云龙能感觉到,那面具下冰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或许。也可能是被追杀的猎物。”苍老声音收回手,“值不值得救?”
短暂的沉默。两个黑影似乎在用李云龙听不懂的、极其快速低微的喉音交流着什么。
片刻后,苍老声音似乎做出了决定:“先带回去。能活,或许有用。不能活,处理掉也方便。”
有用?什么用?李云龙心中警铃大作,但身体和意识都到了极限,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那根冰冷的钩索再次拖动,从那张“床板”上被拉起,然后似乎被放到了一个更加狭窄、摇晃的……像是担架一样的东西上?
颠簸。黑暗。冰冷。那奇异的、混合了霉味、草药和沉闷香火的气息始终萦绕。偶尔能听到极其轻微的、仿佛船体划过水面的声音,以及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铁头鳄的咆哮和“圣蝰教”教徒那狂热的、意义不明的嘶吼,但都迅速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们正在离开那片墨黑死水区域,离开“圣蝰教”的追杀范围。
这些人是谁?他们要带自己去哪里?是另一个虎穴狼窝吗?
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疲惫、伤痛和冰冷,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要将他彻底淹没。这一次,连最后那点挣扎的执念,似乎也快要熄灭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残存的感知,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死寂腐败环境的……声音?像是……压抑的、痛苦的**?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从这“船”的更深处传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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