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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丰楼,依旧是那间最大的包厢。三天前,顾祝同在此设宴,意气风发,试图用一纸名单将梁承烬彻底钉死。
三天后,同样的地方,酒席未变,只是主位上的人换成了宋德彪。
西安城里但凡有些分量的人物,一个都不少。
就连自打梁承烬到了西安后,一直托病不出的陕西省主席邵主席,也亲自到场。
他们投向宋德彪的目光,比当初看顾祝同的时候,要敬畏许多。
所有人都明白,顾祝同只是南京派来收拾烂摊子的过客,风头再盛,根基不稳。
而眼前这位宋德彪,空降而来,却手握军、警、特三项大权,是南京直接任命的,真正意义上的“西安王”。
酒宴的气氛被刻意烘托得十分热烈,敬酒的、奉承的人流穿梭不息。
宋德彪安坐主位,对所有敬酒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尽显豪气。
他的视线时不时地掠过坐在他下首位置的梁承烬,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熟稔与亲切。
“邵主席,我给您介绍一下。”宋德彪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搭在了梁承烬的肩膀上,反客为主。
他的手掌很重,按在梁承烬的肩上,像一座小山。
“这位就是梁承烬,我当年在黄埔最得意的学生!”
邵力子听闻,立刻起身,双手端着酒杯:“久闻梁团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党国栋梁!”
“主席客气了。”梁承烬也站起身,姿态恭敬,举了举杯。
宋德彪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他好像对“学生”这个称呼极为钟爱,每当有人前来敬酒,他都要把这句话重新说上一遍,语气一次比一次自得。
“王厅长,你别看这小子现在穿得人模狗样的,当年在军校,他可是个出了名的刺头!三天不找点事,就觉得浑身不舒坦!要不是我一直看着他,他早就被学校开除了!”
“李校长,这小子能有今天的出息,都是我当年教得好!他那一身能打的本事,至少有一半是跟我学的!”
“张司令,你信不信?这小子当年在训练场上,敢一个人单挑三十个!要不是我最后出面拦着,他能把整个步兵二队都给拆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兴致高昂。
梁承烬在天津刺杀汉奸,在喜峰口刀劈日寇,在西安平定叛乱的种种战功,此刻都成了他这个“老师”口中,用以炫耀自身眼光与教导有方的资本。
在座的都是在官场里浸淫多年的老油条,哪里听不出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宋德彪这是在当着全西安军政高层的面,给梁承烬“立规矩”,也是在给他们所有人“划道”。
他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地认识到,不管梁承烬在西安的权势有多大,本事有多强,他终究是宋德彪的学生。
见了他,就必须矮上一头。
面对这一切,梁承烬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宋德彪每说一句,他就跟着点头附和。
“是,教官说的是。”
“全靠教官当年提点。”
“没有教官,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的态度恭顺得像一个刚从军校毕业,初入官场的见习军官。
这份滴水不漏的谦卑,让那些原本准备看一场龙争虎斗好戏的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只有坐在末席的赵简之,看着自家团座那副“任人拿捏”的模样,急得在座位上抓耳挠腮。
他几次想要找个借口站起来说几句,都被梁承预先投来的一个眼神给死死按了回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宋德彪喝得满面红光,他放下酒杯,用一种带着几分醉意的口吻,转向梁承烬。
“承烬啊,你来西安这段时间,辛苦了。又是抓捕叛徒,又是查抄汉奸,把这西安城搅得是天翻地覆。不过……”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
“这些,终究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
这话一出口,包厢里原本热络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温度,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重头戏来了,这是要当众夺权了。
“从今天起,这西安城里的事,我来接手。你那个宪兵团,还有你那个陕西站,都交给我。”
宋德彪的目光锁定在梁承烬脸上,一字一顿。
“你呢,就安心当你的团长,带好你的兵,其他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赵简之“霍”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的手已经紧紧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梁承烬却依然安稳地坐着。
他甚至还有闲心,慢条斯理地为自己面前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了一杯酒。
清冽的酒液从壶口流出,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端起那杯酒,站起身,迈步走到了宋德彪的面前。
“教官。”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您是长辈,是我的老师。您说的话,我不敢不听。”
宋德彪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以为梁承烬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选择了屈服。
“但是……”
梁承烬的语调一转,之前所有的恭顺与谦卑荡然无存。
“有些事,恐怕由不得您,也由不得我。”
他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
“我这个宪兵团长,是委员长用印的委任状。我这个陕西站站长,是委座亲自签发的任命。您说让我交,我就交了。那回头委员长问起来,戴老板怪罪下来,这个责任,是我来担,还是您替我担?”
宋德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梁承烬把空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的声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您是行营副主任,是军警总监,是特派专员。您的职权是督导,是监察,而不是越级指挥。”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宋德彪的眼睛,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
“教官,时代变了。这里不是黄埔的训练场,我也不是那个可以任由您打骂的学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挑衅意味十足。
“您想拿回西安的指挥权,可以。给我看南京的正式调令,给我看委员长的手谕。只要有这两样东西,我梁承烬二话不说,立刻卷铺盖走人。”
“如果没有……”
梁承烬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恐怕就要让您失望了。在这西安城里,我的人,我的枪,我的地盘,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你!”
宋德彪气得浑身发抖,一张国字脸变得十分难看。
他完全没有料到,梁承烬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彻底撕破脸皮。
“放肆!”
他身后站着的一名副官反应极快,猛地从腰间拔出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向了梁承烬。
“唰啦”一声,包厢里响起了连串机件上膛的声音。
赵简之和他带来的那几个宪兵团的亲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散布在包厢的各个角落。
此刻,他们手中的枪口,全都对准了宋德彪和他身边的几个人。
整个包厢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都把枪放下!”
梁承烬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低喝。
赵简之等人虽然满心不情愿,但还是执行了命令,收起了武器。
宋德彪的那名副官却依然举着枪,只是握枪的手,已经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梁承烬转过身,面对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压力倍增。
他走到那副官面前,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我……”那副官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想开枪吗?”
梁承烬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往这打!不敢开枪,就给老子把枪收起来!在这西安城,还没人敢用枪指着我!”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那副官的耳边响起。
那名副官手一抖,紧握着的配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梁承烬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重新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刚才还准备看他笑话,等着他出丑的军政要员,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各位,今天是我教官上任的大喜日子,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他举起酒杯。
“来,我敬各位一杯。从今天起,这西安城,还是在场的所有人说了算。谁赞成?谁反对?”
整个包厢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梁承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手腕一翻把酒杯倒转,重重地扣在了桌面上。
“看来,没人反对。”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森然的寒意。
“那这顿饭,就到此为止吧。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教官,各位,慢用。”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军服的领口,在赵简之等人的簇拥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
留下宋德彪和一众宾客在压抑的沉默中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宋德彪看着梁承烬消失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他知道他这个学生,除了表面工作外,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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