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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王店镇老街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美玲制衣店里,缝纫机的嗒嗒声从早上开门就没停过。
林美玲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扯着一块藏蓝色的确良布,脚底下踏板踩得飞快。
缝纫机针头上下翻飞,在布料上走出一道笔直的线。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也顾不上撩开。
工作台上堆着小山似的布料。
左边是已经裁好的衣片,右边是半成品。
中间摆着剪刀、尺子、划粉和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水从早上倒满到现在,一口都没顾上喝。
前段时间林国强来找她,下了个大单子。
饭庄服务员的统一服装,每人两套,三十套。
再加上厨房那边的厨师装,十几个人的,每人也是两套。
这些总共加起来,大几十件衣裳。
林国强倒是提前了不少日子来下单,时间上不算赶。
但林美玲一个人干活,还是要紧着些,早点做完了心里踏实。
这款工装是她自己设计的。
服务员装用的是藏蓝色的确良料子,挺括耐穿,洗了不容易皱。
女款收了点腰,显得精神利索又不失女人味。
领口和袖口镶了细细的白边,跟藏蓝色配在一起,干净清爽。
男款是直筒的,肩膀上稍微加宽了一点,穿起来板正,有股子挺拔劲儿。
厨师装用的是白棉布,透气吸汗。
领口做成了小立领,精神。
围裙也是统一配的,藏蓝色,胸前绣了“国强饭庄”四个小红字。
“国强饭庄”那四个字,她练了好几遍才敢往围裙上绣。
每一针都扎得仔细,生怕给二哥丢人。
缝纫机又嗒嗒嗒地响了起来。
林美玲把裁好的前后片对齐,用划粉画好的线做准,手指头按着布料往前推。
针脚又密又直,每一道缝头都留得刚刚好,翻过来熨一下,线迹服服帖帖。
这些衣裳虽然是工装,但她做得跟给自己家人做衣裳一样用心。
做到第四件的时候,缝纫机忽然嘎嘣一声,线断了。
林美玲停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重新穿好线。
正低头准备继续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飘了过来。
缝纫机声停了。
林美玲吸了吸鼻子,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叫了一声。
“傻姑娘,这都几点了?”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明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一只手端着个铝饭盒,另一只手提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瓶北冰洋汽水。
他今天没穿警服,上身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袖子挽到小臂。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圈金边里,显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柔和了几分。
他跨进门来,把饭盒搁在工作台旁边的小桌上,伸手在林美玲眼前晃了晃:“看啥呢?不认识啊?”
林美玲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拿毛巾擦了擦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江明诚把饭盒盖子揭开,又从网兜里拿出一双筷子,用开水烫了烫递给她,“在派出所食堂打的。
今天大师傅做的红烧肉不错,我多打了一份。
估摸着你肯定又没吃午饭,果然。”
饭盒里满满当当。
一半是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
另一半是青椒土豆丝,土豆丝切得不均匀,但胜在料足。
底下是白米饭,被肉汁浸了一小块,颜色都变了。
林美玲看着那盒饭,心里头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江大哥,又麻烦你了。”
“麻烦啥。”江明诚拉过旁边那把凳子坐下。
又从兜里掏出个搪瓷缸子,拧开盖子搁在她手边,“绿豆汤,天热,多喝点解暑。”
林美玲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温温的,不烫嘴,甜度刚刚好。
“你吃了没?”
“我在所里吃过了。”江明诚说,“你快吃,别管我。”
林美玲这才拿起筷子。
红烧肉炖得烂而不散,肥肉入口即化。
瘦肉也不柴,酱汁咸中带甜,拌着米饭吃格外香。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
其实肚子已经饿得呱呱叫了,但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狼吞虎咽。
“对了。”江明诚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萍萍入秋要上学前班,我跟镇小学的林校长打过招呼了,这是报名表。”
林美玲筷子停了一下。
这件事她前几天随口提过一嘴,说想等忙完这几天就去打听。
没想到他已经办好了。
“江大哥……”
“你别多想,就是顺手的事。”江明诚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些不自在,“我那派出所在镇政府旁边,去小学就隔一条街,顺路。”
林美玲低头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报名表,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吃过饭,江明诚抢着把饭盒收走,又把搪瓷缸子拿到灶房涮干净。
林美玲重新坐回缝纫机前,开始赶下一件衣裳。
江明诚没走。
他从兜里抽了本旧杂志,坐在门口通风的地方翻看。
那本杂志是去年的,封面都卷边了。
他翻得心不在焉,因为心思根本不在杂志上。
林美玲踩着缝纫机,余光瞥见他在翻杂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段时间以来,江明诚往她这儿跑得越来越勤。
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只是过来坐坐,帮她换个灯泡、修个插头。
他每次都不空手来,但从不邀功,帮完忙拍拍手就走。
她不傻。
一个男人这么频繁地往一个女人店里跑,要说没那方面的心思,谁信?
可她每次心里冒出那个念头,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江明诚是派出所所长,退伍兵出身,前途光明。
而自己呢?
离了婚,带着个孩子,开了个小小的裁缝铺,整天跟布料针线打交道。
她不是看不起自己。
离婚以后她没靠过谁。
自己挣钱自己花,把萍萍养得白白净净,日子过得堂堂正正。
但……江明诚太优秀了。
她值得更好的姑娘。
在她看来,自己跟江明诚差得还是有点远。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笑呵呵地走进来。
是林美丽认识的老街坊,也是店里的老主顾。
“美玲啊,我来取上回做的裙子……哟。”
王婶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门口坐着翻杂志的江明诚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位是?”
林美玲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王婶,他是……”
“婶子好,叫我小江就好。”
江明诚已经放下杂志站起来,笑着冲王婶点了点头。
王婶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越看脸上笑意越浓。
扭过头冲林美玲挤挤眼睛,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美玲,这就是你找的新对象?
小伙子长得挺俊的嘛!在哪儿上班啊?”
林美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王婶,他不是……”
“婶子,我叫江明诚,在派出所上班。”
江明诚往前走了半步,很自然地站到了林美玲身侧,“美玲手艺好,人也勤快,能认识她是我的福气。
萍萍也特别乖巧可爱。”
王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好,小江同志一看就是个实在人。
美玲,你这眼光真不错,比你前头那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婶!”林美玲急得直跺脚。
“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
王婶拎起自己的裙子,笑呵呵地往外走,“美玲,小江,改天来婶子家吃饭啊!”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林美玲竖了个大拇指,嗓门依然压不住:“这小伙子真不错,你可抓紧了!”
然后带着一脸满意的笑容出了门,脚步声嗒嗒嗒地消失在巷子里。
店里安静下来。
林美玲的脸还烧着,耳根热得发烫。
她低着头走回缝纫机前,假装整理布料,不敢看江明诚。
“江大哥。”她的声音有些闷,“刚才你怎么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跟王婶说清楚,你不是我……不是我对象。”
缝纫机旁边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明诚从门口走过来,走到她身边,停下了。
“美玲。”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说话带着股子爽朗劲儿,笑起来声音能传出半条街。
但这会儿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
林美玲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
江明诚站在她面前,一米八的个子,把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都挡去了大半。
他的眼睛很明亮,眼神很认真,里头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感。
“我不解释,是因为我不想解释。”
林美玲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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