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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洲继续说。“我去年从哈佛回来之后,主攻的方向是复杂脊柱畸形的矫正。”
“在教授那边两年半,参与了超过两百台脊柱手术。”
“其中有十几台是Lenke6C型以上的重度侧弯,那种需要截骨加三柱矫形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前方,没有刻意看陆晨。
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
陆晨没有接茬,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哈佛的训练体系确实很好。”
“是啊,教授对手术的要求非常高,容错率基本为零。”
方远洲推了一下眼镜,微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回来之后,发现国内的病例复杂程度丝毫不亚于那边。”
这句话说得很得体,既没有抬高哈佛贬低国内,也没有反过来。
是一个说话很有分寸的人。
但陆晨注意到,他在说到病例数量和手术经历的时候,语速会微微加快。
这是一种不容易被察觉的竞争信号。
他在展示自己。
……
参观结束之后已经是中午了。
孟德庆把陆晨请到了行政楼五楼的贵宾餐厅。
一张圆桌,八个人。
孟德庆坐在主位,陆晨坐在他右手边。
方远洲坐在陆晨对面。
其余的席位上分别是副院长、医务科周科长和几位科室主任。
陆晨注意到,钱裴济和顾正阳都不在这张桌上。
午饭的菜色很丰盛,但不算铺张。
孟德庆点了几个鼎安的特色菜,一边吃一边和陆晨聊天。
“陆主任,你那个央视纪录片我看了三遍。”
孟德庆拿起筷子给陆晨夹了一块鱼。
“震区那段我看得热血沸腾,尤其是那个断臂再植的小男孩,你在帐篷里做的那台手术。”
“那是当时条件所限,不得不做。”
“你谦虚了,那种条件下能做出那种结果,国内没几个人能做到。”
孟德庆放下筷子,环顾了一下桌上的人。
“在座的各位,你们看看陆主任,二十四岁,这个年纪我们在干什么?”
“我那时候还在苦哈哈地写毕业论文呢。”
桌上几个人配合地笑了起来。
方远洲也笑了,但笑容很克制。
陆晨不太喜欢这种被架起来夸的场合,简单应付了几句就把话题引到了下午的安排上。
“孟院长,下午的座谈会是什么安排?”
“哦,下午两点开始,在学术报告厅。”
孟德庆擦了一下嘴。
“我们安排了一个小范围的学术座谈,各科室的骨干都会参加。”
“主要是交流交流经验,讨论讨论疑难病例。”
“很轻松的,不是正式报告。”
陆晨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但他看到方远洲的目光闪了一下。
那个“很轻松的”四个字,在方远洲的表情变化中得到了否定。
……
下午一点五十,陆晨走进了鼎安一院的学术报告厅。
场地不小,能容纳大约两百人。
今天到场的有六七十人,前排坐的是各科室主任和副主任。
投影幕已经拉了下来,上面显示着今天的议程。
【鼎安市第一人民医院学术交流座谈会】
【特邀嘉宾:江城市中心医院陆晨主治医师】
陆晨坐到了前排正中间留给他的位子上。
孟德庆简短地做了开场介绍之后,座谈会正式开始。
前半个小时是各科室主任轮流做简短的工作汇报。
肝胆外科、创伤外科、心内科、神经内科,每个人讲五分钟。
陆晨听着,没有发言。
他注意到肝胆外科主任钱裴济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上,表情很安静。
这个人五十三岁,国字脸,身材中等偏壮,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但气场很沉。
创伤外科主任顾正阳坐在钱裴济旁边,四十八岁,短发,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上手术台的类型。
这两个人从始至终没有主动表现什么。
工作汇报结束之后,进入了自由讨论环节。
孟德庆笑着看向陆晨。
“陆主任,各科室的情况你也听了,有什么想交流的可以随时聊。”
话音刚落,方远洲就站起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投影幕上切换到了一张新的幻灯片。
“陆主任,正好我这边有一个病例想请教一下您的意见。”
他的语气很礼貌,但“请教”这两个字说得很平。
投影幕上出现了一例复杂骨盆骨折的影像资料。
CT三维重建显示,骨盆前环和后环同时骨折,骶髂关节脱位,解剖关系严重紊乱。
方远洲站到了投影幕旁边,拿着激光笔开始讲解。
“这是我今年处理的一例Tile C3型骨盆骨折。”
“患者是一名四十二岁的建筑工人,高处坠落伤,入院时血流动力学不稳定。”
他条理清晰地介绍了患者的基本情况,然后切到了手术方案。
“我们采用的是前后联合入路。”
“前路用改良StOppa入路处理前环,后路用经皮骶髂螺钉固定后环。”
“这个方案是我在哈佛跟教授学的,他处理Tile C型骨折的经验在全球首屈一指。”
方远洲的讲解非常流畅,PPT制作精美,数据详尽。
他展示了术前、术中和术后的完整影像对比,复位效果确实不错。
最后一页PPT上列出了手术数据的总结。
出血量、手术时间、复位质量评分、术后功能评分。
每一项数据都达到了优良标准。
场面话说得都很到位。
方远洲讲完之后收起激光笔,看向陆晨。
“陆主任,这种Tile C3型的复杂骨盆骨折,您在入路选择上有什么看法?”
报告厅里安静了下来。
六七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了陆晨。
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请教,实际上是在邀战。
方远洲选了一个他最擅长的领域,展示了一个他最得意的病例,然后把球踢给了陆晨。
如果陆晨挑不出毛病,就等于认可了方远洲的水平。
如果陆晨挑出了毛病,那就要看挑得有没有道理。
陆晨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开口。
他看了一眼投影幕上的最后一页PPT,花了大约五秒钟的时间把所有的数据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报告厅都听得很清楚。
“方主任,你这个病例做得很干净,复位效果也不错。”
方远洲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报告厅里的气氛微微绷紧了一点。
方远洲推了一下眼镜。
“陆主任请说。”
“你这个病例的术后随访里,有没有统计深静脉血栓的发生率?”
方远洲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变化。
微小到除了正面对着他的陆晨之外,其他人几乎注意不到。
但陆晨注意到了。
他看到方远洲的右手无名指轻微弯曲了一下,这是一个典型的紧张下意识动作。
“深静脉血栓的发生率……”
方远洲顿了一下。
“这个数据我们确实统计了,但因为样本量还不够大,没有放在这次的展示里。”
“大概是多少?”
方远洲停顿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
“目前的数据是百分之十二左右。”
报告厅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百分之十二。
这个数字并不算离谱。
骨盆骨折术后,深静脉血栓的整体发生率在文献中报告,从百分之八到百分之三十五不等。
但问题在于,前后联合入路这种手术方式的操作时间更长、体位变换更多、术中对髂血管的牵拉也更大。
理论上,深静脉血栓的风险应该比单纯前路或后路的方案更高。
而方远洲引以为傲的哈佛方案,在这个指标上并没有体现出明显的优势。
换句话说,他的手术做得确实漂亮,但患者为此付出的血栓代价,他选择性地回避了。
陆晨没有穷追猛打。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百分之十二不算低。”
“前后联合入路的手术时间通常比单纯后路要长三十到四十五分钟。”
“患者在截石位和侧卧位之间切换的过程中,髂静脉的受压时间会显著增加。”
“如果后续扩大样本量之后血栓率没有降下来,可能需要重新考虑入路策略。”
方远洲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因为陆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而且精准地戳在了这套方案的软肋上。
在场的六七十个人都听出来了。
陆晨没有否定方远洲的手术做得好,但他用一个问题就让所有人看到了这套哈佛方案的隐性缺陷。
方远洲在展示的时候刻意回避了,而陆晨直接点了出来。
前排的几个科室主任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意味很复杂。
孟德庆坐在主席台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方远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很得体的回应。
“陆主任的提醒非常有价值,这个问题确实是我们后续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
“回头我会把完整的血栓数据补充上去,重新分析一下。”
“谢谢陆主任。”
他的态度很大方,语气很平和。
但陆晨看到他坐回去的时候,握着遥控器的右手指节发白。
……
座谈会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了半个小时,讨论了几个常规病例之后宣布结束。
散会的时候,方远洲第一个站起来离开了报告厅。
走得不快不慢,姿态依然从容。
但陆晨知道,这个人今天被刺痛了。
不是因为他输了,而是因为他引以为傲的东西被人当众指出了不足。
对于一个骄傲的人来说,这比输一场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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