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应天,林府。赵大虎风尘仆仆地走进花厅,单膝跪地,抱拳道:“老爷,属下回来了。”
林昭歪在竹榻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碧螺春,汤色碧绿,香气袅袅。他抬了抬眼皮,看了赵大虎一眼。
“诚儿到了?”
“到了。”赵大虎说,“少爷当天下船,当天就成亲了。林晚和吴霜两位夫人,都已过门。五百护卫留在了岛上,属下带了几个随从回来复命。”
林昭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澳洲那边的事,跟他讲清楚了?”
“讲清楚了。信也给他了。”赵大虎顿了顿,“少爷说,让您放心,他会办好的。”
林昭靠在竹榻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像是睡着了一样。赵大虎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竹榻摇动的吱呀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良久,林昭睁开眼,对旁边的张慎仪说:“去把老二叫来。”
张慎仪正坐在绣墩上缝衣裳,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叫老二?什么事?”
“叫他来就是了。”林昭摆了摆手,“别问那么多。”
张慎仪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出了花厅。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裙角带起一阵微风。林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微微叹了口气。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身量修长,眉目清朗,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走路带风。正是林昭的第二个儿子,林睿。
“爹,您找我?”林睿走到花厅中央,抱拳躬身,声音清亮。
林昭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七岁的少年,肩膀已经宽了,下巴线条分明,眼神明亮而清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又已经有了几分沉稳。他点了点头。
“坐。”
林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赵大虎,又看了看林昭的脸色,心里有些发虚。他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腰板。
“爹,什么事?”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今年多大了?”
林睿愣了一下老实的回答道:“十七,过了年就十八了。”
“十七了。”林昭点了点头,“你大哥十九,已经成了亲,去了南洋。你也不小了。”
林睿心里咯噔一下,坐直了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爹,您不会也要把我送走吧?”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林睿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大哥去的是南洋,往南。你往北。”
林睿的脸色变了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往北?北边有什么?鞑子?”
“北边的鞑子早没了。”林昭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林昭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应天往北划,越过长江,越过黄河,越过长城,一直点到辽东半岛的最东端。
“这里,辽东。”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在舆图上重重一点,“再往东,过了大海,还有一片土地。比你大哥去的那座岛还要大。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大,因为从来没有人走完过。”
林睿走到舆图前,盯着那个位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舆图上那片土地只画了海岸线,内陆是一片空白,像一张巨大的白纸,等着人去填满。
“爹,这是不是太远了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更多的是不安。
“远。”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应天到辽东,两千多里。从辽东渡海到那片大陆,还要走上个把月。加起来,比你大哥去南洋远得多。”
林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我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来?”林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决绝。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大哥去南洋,爹还说了句‘别回来’。你去北边,爹连这句话都不想说了。”
林睿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块大陆,比大明还大。”林昭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睿心上,“你去了,要建城、开矿、种地、养兵。没有一二十年,根本立不住脚。一二十年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到时候你爹在不在都还是另一回事。”
“爹,您……”林睿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别打岔。”林昭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静,“听我说完。”
林睿闭上嘴,挺直了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时候听父亲训话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
“那片大陆,气候和咱们大明应该是大差不差的。刘三派人去探过,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比辽东暖和多了。人的长相也和咱们长得差不多,不是南洋那边黑黝黝的土著。”
林昭顿了顿,看着林睿的眼睛,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么好的地方,不能空着。咱们不去,别人也会去。与其让别人占了,不如自己占。”
林睿沉默了片刻,问:“那边现在有咱们的人吗?”
“辽东深山里,养了五千兵马。你全部带走。”
林睿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五千兵马?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早就在准备了。”林昭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现在大明企稳,勋贵们在图更多出路,大规模出海就在眼前。你二叔那边,第二批船已经准备好了。虽然现在还没来讨要宝船图纸,但你觉得以工匠智慧,研制出宝船需要多少时间?”
林睿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你在辽东先接手那五千兵马,把海船造好,把粮草备齐,然后渡海。刘三会帮你。他跟你爹我出生入死二十多年,信得过。”林昭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了看墙上的舆图,那片空白的大陆像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一切。又看了看林昭,他的父亲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爹,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秘密前往。”林昭说,语气坚决,“东西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你娘那边,你自己去说。别让她哭,你爹我哄不好。”
林睿苦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您自己都哄不好,让我哄?”
“你是她儿子,你不哄谁哄?”林昭瞪了他一眼,“我哄?我一哄她就哭得更厉害。你去,你年轻,她会听你的。”
林睿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林昭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爹,那我去了。”
林昭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压在林睿肩上,像一座山。
“去了那边,别给你爹丢人。那块大陆,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美洲’。你去了之后,那块地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林睿直起身,看着林昭,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要是碰上当地的土著呢?”
林昭沉默了片刻后,只说了一个字。
“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着林睿的眼睛:“你去了之后,该杀就杀,该赶就赶。咱们林家的地盘,不需要野人占着。记住了?”
林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张慎仪正坐在廊下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绣。她的手指很稳,针脚细密,像是在绣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娘。”林睿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嗯。”张慎仪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爹说,三天后我就要走了。”
张慎仪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落下去,一针,又一针。
“去哪里?”
“北边。辽东。然后渡海,去一片新大陆。”林睿没有隐瞒,他知道瞒不住。张慎仪虽然不问,但她什么都懂。
“远吗?”
“远。比大哥去南洋还远。”
张慎仪没有再问。她的针脚更密了,一针紧挨着一针,像是在绣什么东西的轮廓。林睿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张慎仪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爹那个人,一辈子就爱折腾。年轻的时候折腾生意,后来折腾你二叔,现在折腾你们兄弟俩。”
林睿笑了笑:“娘,您不也是跟着他折腾了一辈子吗?”
张慎仪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她把绣了大半的帕子递给他:“拿着。紧赶慢赶的,还是没赶上。路上擦汗将就用吧。”
林睿接过帕子,展开一看。上面绣的是一丛竹子,竹节挺拔,竹叶舒展,根根分明。
“娘,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张慎仪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林睿手里。
“这是你外婆传下来的玉镯子,本来是给你大嫂的。你大嫂那边我另备了,这个你拿着,到了那边,给你媳妇。”
林睿握着那个布包,沉甸甸的,掌心发烫。
“娘,我还没媳妇呢。”
“迟早会有。”张慎仪看着他,眼眶里的红又深了几分,“你去了那边,别光顾着做事,也该成家了。你大哥比你大一岁,已经成亲了。你别落后太多。”
林睿点了点头,把布包贴身收好。
张慎仪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他小时候每次出门一样。
“你去吧。你爹那个人,主意定了谁也改不了。娘不拦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别像你大哥似的,就知道说‘一切都好’。你娘要看实在的。吃了什么,住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都写下来。你娘在家,就指着你兄弟俩的信过日子。”
“知道了,娘。”
三天后,天还没亮,林府的后门开了。
夜色还未褪去,林睿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短刀。
赵大虎牵着两匹马,站在旁边。马背上驮着包袱和干粮,还有几袋银子和一箱文书。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昭照样没有来送。他的卧房的灯亮着,但门关着。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窗前。
林睿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的大门。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养国公府”匾额。
“娘,我走了。”
张慎仪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没有说话。
林睿转过身,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大虎紧跟其后。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去很远。晨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应天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远处,皇宫的钟声悠悠响起,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远行的人送行。
辽东,深山。
刘三站在一座宅子的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山岭层叠,郁郁苍苍,一直延伸到天边。晨雾在山腰缠绕,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他身后,五千兵马列成方阵,甲胄鲜明,刀枪锃亮。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铠甲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银光。战马在队伍后面轻声嘶鸣,马蹄刨着脚下的泥土。他们是林家养了多年的私兵。
“林家的兵,只能林家的人带。”刘三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
刘三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向营寨的门口。身后,五千兵马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前往校场,等待着他们新的主人。
最新网址:www.00shu.la